渭河滩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武懿站在渔船的船头上，身后是长安城的方向。
城中的火光已经烧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反而更旺了，浓烟从城北和城东同时翻涌上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黑色。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站在船尾的墨漛澜说了一句：“走吧。往东走。”
墨漛澜让船夫解了缆绳，渔船顺流而下，沿渭河朝东面的潼关方向驶去。
船上有五个人：武懿、墨漛澜、两个从宫城里拼死护她出来的老卒，还有一个在河滩上被他们拦下的船夫。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汉子，被墨漛澜用刀架着脖子，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闷头摇橹。
渔船不大，船舱里只能容两三个人蜷着身子躺下，武懿坐在船舱中间，墨漛澜坐在她对面，两个老卒一前一后守着舱口。
渔船在渭河上走了将近一日，到傍晚时分在潼关附近的河滩上靠了岸。
墨漛澜先跳下船，在河滩上探了一圈，确认没有大夏军的斥候，才把武懿扶下船。
两个老卒在河滩上找了几根枯树枝，做了两根简易的拐杖。
一行人沿河滩边上的小路朝南走，绕过潼关城，从关城南面的山道进入了豫州境内。
山道窄而陡，两旁是枯黄的灌木丛和裸露的岩石，武懿走得慢，墨漛澜一路扶着她，两个老卒在前面探路。
走到半夜时，一行人在山道旁的一处旧庙里歇了半个时辰，吃了些干粮，喝了点山泉水，继续赶路。
第三日傍晚，一行人从山道上下来，远远望见了洛阳城的轮廓。
城墙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城头的玄色龙旗还在，旗面上的龙纹被风吹得看不清了。
洛阳守将是武懿的旧部，姓周，当年在京城保卫战中跟着武懿守过西门。
他在城头望见山道方向走来的一行人影，起先以为是逃难的百姓。
等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墨漛澜和后面那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妇人时，整个人愣在了垛口后面。
他连滚带爬地从城楼上跑下来，打开城门，跪在城门口，声音都打颤：“陛、陛下？您怎么到了洛阳？”
武懿站在城门口，低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长安丢了。朕来洛阳了。起来吧，带朕进城。”
周守将把武懿一行人接进城，安置在府衙正堂后院的厢房里。
武懿在厢房里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让周守将把洛阳城中的粮草清册和守军名册一并呈上来。
周守将把两本册子搁在案面上，武懿翻开来看了一遍：洛阳守军三千人，粮草够吃两个月，火器弹药不足三成，城头的火炮有六门能打响，其余的都锈了。
她把两本册子合上，搁在案角，对周守将说了一句：“派人去灵宝，把武勋叫回来。越快越好。”
信使从洛阳出发，走潼关道东行，在第二日傍晚抵达灵宝。
武勋正在土垒上巡视防务，接过信使递来的急报拆开来看，纸面上只有一行字：“长安失守，女帝在洛阳。即刻率骑兵回洛阳，不得延误。”
武勋把急报反复看了两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搁在案面上，对副将说了一句：
“灵宝的步卒留给你，我率一千骑兵回洛阳。”
“灵宝的防线按原样守着，大夏军若从洛阳方向来，能守就守，守不住就退往潼关。”
副将应下了。
武勋当夜便率一千骑兵从灵宝出发，沿潼关道东行，在次日清晨抵达洛阳城外。
武懿在府衙正堂里见了武勋。
武勋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武懿抬手让他起来，把案面上那份豫州全图推到桌沿，开口说了一句：“朕封你为大将军，统领洛阳城中所有兵马。墨漛澜为首辅，总揽朝政。你们两个替朕把洛阳守住。”
武勋站起身来，把全图看了一遍，目光在洛阳、虎牢关、灵宝三地的位置上各停了一瞬。
“陛下，洛阳城中有三千守军，加上臣带来的一千骑兵，拢共四千人。”
“粮草够吃两个月，火器弹药不足。”
“大夏军若从归德方向西进，第一站就是虎牢关。”
“虎牢关在洛阳东面，关城依山而建，关前只有一条窄道可通。”
“臣以为，应当分兵去守虎牢关。”
“虎牢关守住，洛阳就能多撑些日子。”
“虎牢关若失，洛阳就是孤城。”
武懿把全图拿回来，手指从洛阳沿着官道划到虎牢关，又从虎牢关划回归德。
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虎牢关要守，可洛阳也要守。朕手里只有四千人，分兵去守虎牢关，洛阳就空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武勋和墨漛澜，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一些：
“朕如今只剩豫州一州之地，长安丢了，关中也丢了。”
“可朕还在，李周就还没赢。”
“李四民在长安称帝，改名李世民，手里有三万勤王兵。”
“可他粮草不够，勤王兵靠不住，他撑不了多久。”
“大夏军从东面压过来，李四民从西面压回去。两面夹击，朕夹在中间。”
“朕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洛阳撑住。”
“撑到李四民和大夏军先打起来，朕再找机会。”
她顿了顿，把全图卷起来搁在案角，对武勋和墨漛澜说了一句：“武勋守虎牢关，墨漛澜守洛阳。朕在洛阳城里等你们的消息。”
武勋和墨漛澜齐声应下，转身退出了正堂。
武懿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两本册子重新翻开来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搁回原处。
她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卷豫州全图上，低声说了一句：“朕手里就剩这一个豫州。可李四民在长安坐了龙椅，叶展颜在金陵穿了黄袍。朕这个女帝，如今连个像样的都城都没有了。”
她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白转为暗黄，洛阳城头的玄色龙旗在暮色中翻卷着。
金陵行台书房的灯在腊月三十这天亮得比平日更早。
窗外的江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码头上的货船已经陆续靠岸，船工们扛着货包往岸上搬，吆喝声从码头方向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叶展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左边那份是从长安走暗线送出来的，说的是十月十六日李四民在太和殿登基、改名李世民、改元承光、封卢廷芳为首辅的事。
中间那份是从洛阳发来的，说的是武懿从长安西门逃出，沿渭河滩乘渔船东下，在潼关附近登陆，转道走陆路进入豫州，在第三日傍晚抵达洛阳的事。
右边那份是从归德发来的，说的是藏朔的斥候在洛阳外围侦察到的城防布防和守军兵力。
三份急报并排搁在案面上，纸页的边角被叶展颜的手指反复翻卷过，已经起了毛。
叶展颜把三份急报逐一看了一遍，然后搁回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睁开眼时对门外候立的钱顺儿说了一句：“传贾羽、张屠山、合谷亮太来。现在就来。”
钱顺儿应声去了。
叶展颜把案面上那幅长安、洛阳、豫州三地交界图展开来铺在长桌上。
图面宽而长，从归德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潼关，每一处城池和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朱笔，在图上的虎牢关位置画了一个圈，圈旁写了“洛阳东面门户”几个字。
又在洛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三角，三角旁写了“女帝在此”。
最后在长安的位置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旁写了“李四民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