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和殿的钟鼓在十月十六日清晨被敲响了。
钟是旧钟，鼓是旧鼓，敲钟鼓的人是卢廷芳从太常寺借来的老乐工，敲法还是先帝年间的老谱子。
钟声从宫城正门一路传到朱雀大街，鼓声贴着地面滚过长安城的坊墙，把还在睡梦中的百姓惊醒了大半。
有人披着衣裳推开院门朝宫城方向张望，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不敢出声，有人低头嘀咕了一句“又换皇帝了”，便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李四民在太和殿偏殿里换上了龙袍。
袍子是卢廷芳连夜让人赶制的，用的是长安城中能找到的最好的明黄绸缎。
袍面上的五爪金龙绣得密实，可针脚有些地方粗疏，龙爪绣得不太齐整。
李四民站在铜镜前，让内侍替他系好腰间的玉带，然后抬手整了整领口，对着镜子看了片刻。
镜中的人面色有些发黄，颧骨高耸，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朕这辈子没穿过龙袍。”
卢廷芳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捧着一卷写好的登基诏书，听见这话便上前一步，低声说了一句：“陛下今日穿了，往后就天天穿了。请陛下升殿。”
李四民从铜镜前转过身来，把龙袍的下摆理了理，迈步朝太和殿正殿走去。
内侍们从偏殿门口一路排到正殿，李四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时，两旁的宫人齐齐跪了下去，口称“陛下”。
他听着这个称呼，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前走。
太和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殿中央铺着一条旧红毯，毯子的边角起了毛，有的地方被踩出了暗色的印痕。
毯子两侧跪着两排人：
左边是宗室旧臣，以卢廷芳为首，后面跟着十几个致仕的老臣和被武懿罢黜的旧党官员。
右边是勤王军将领，以并州来的孙姓将领为首，后面跟着凉州派来的代表和益州方向赶来的几个千户。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殿外的风从半开的殿门缝里灌进来，把殿角那几面赤色鹰旗吹得猎猎翻卷。
李四民走到御座前站定。
御座是旧座，坐垫是临时换的明黄缎面，缎面上的金线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转过身来，面朝殿中跪着的人，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朕今日在太和殿登基，恢复李周。武氏篡位，李氏当复。先帝临终前留有遗诏，朕今日当众宣读。”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卷轴两端镶着旧玉轴头，卷面用黄绸裹着。
他解开系绳，把卷轴展开，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御宇十有七载，夙夜兢兢，惟惧不克负荷。今遘疾弥留，自知大限将至，恐旦夕之间，不讳于天下。每念及此，五内摧伤。非惜一身之殒，实忧李周基业之倾危也。”
“昔我太祖提三尺剑定鼎，列圣相承，栉风沐雨，方有今日之社稷。今朕无德，不能延祚永年，所望者，惟我李氏子孙共扶宗庙耳。尔等皆太祖苗裔，食毛践土，受国厚恩，当思奋然有为，各竭忠悃：文者献谋于朝，武者效力于边，毋营私党，毋避艰险。”
“朝廷之中，近有奸佞宵小，窃弄权柄，蒙蔽朕躬，蠹政害民。朕在时尚且如此，朕崩之后，安知不有窥觊神器、摇动国本者？凡我李氏子弟，皆得持此诏书，纠合忠良，扫除奸凶，以清君侧。若见有包藏祸心、阴图不轨者，无论亲疏贵贱，许即擒拿奏闻，明正典刑。”
“至于承继大统，须择贤明仁孝、堪当大任者。朕子幼冲，倘能辅以良弼，固所愿也；若其不才，则于宗室之中，公议推戴有德者嗣位。总以社稷为重，毋以私情废公义。尔等若各怀异志，骨肉相残，则上负祖宗，下负朕心，天地不容，神人共弃！”
“呜呼！朕言至此，涕泪交零。愿尔李氏子孙，同心戮力，保我周祚，绵绵不绝。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念完之后他把卷轴合上，搁在御案上，对殿中跪着的人说了一句：“依先帝遗诏之命。朕今日登基，改元承光。凡天下臣民，当知李周才是天命所归。”
殿中跪着的人齐齐俯首，口称“万岁”。
卢廷芳第一个从队列中出列，跪到御阶前，双手捧着一份写好的封赏名单，高声念了起来：
“封卢廷芳为首辅，总揽朝政。封并州李韶云为镇北将军，镇守并州。”
“封凉州马延寿为镇西将军，镇守凉州。”
“封施勇锐为镇东将军，统率勤王军。”
他念完名单之后把名册呈上御案，李四民接过去看了一遍，从案角拿起那方临时赶制的“承光御玺”，在名册末尾盖了朱印。
登基诏书和封赏名单在当日午后从长安发出，走驿道传往各州。
诏书上盖着“承光御玺”的印纹，措辞堂皇而简练，核心只有一句：“武氏篡位，李氏当复。大夏叶氏，僭号称帝，非正统也。凡天下忠义之士，当共讨之。”
诏书传檄之日，长安城头的玄色龙旗被降了下来，换上了一面赤色鹰旗，旗面上的鹰纹在冬风中翻卷着，颜色比大夏的赤色龙旗更深更沉。
李四民在散朝后回到偏殿，把龙袍脱下来叠好搁在案角，换上了一身常服。
卢廷芳跟在他身后走进偏殿，把一份写好的密信递到他面前：
“陛下，这是给洛阳的密信。”
“女帝在洛阳，臣以为应当派人去联络。”
“若女帝愿逊位，可封安定公，居洛阳养老。”
“她若不接，洛阳就是大夏的靶子，我们不接也得接。”
李四民把密信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睁开眼时说了一句：“派人去洛阳。告诉她，朕给她留了一条路。她若不走，朕也没办法。”
密使从长安出发，走潼关道东行，在洛阳城外被大夏军的斥候截住。
斥候从密使怀中搜出密信，押到藏朔营中。
藏朔把密信看了一遍，派人送往归德。
叶展颜在归德收到密信时正在批阅洛阳围城的军报。
他把密信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
然后搁在案面上，他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没想到，李四民这怂包竟敢篡位，当真是让人意外……”
“不过，他终究是心软了，还给武懿留了一条路……”
“武懿跑去洛阳城里不再走，是为了等……”
钱顺儿问“等什么”，叶展颜把密信收进案角的木匣中，开口说了一句：
“等朕打长安。她若先降了李四民，朕打长安的时候就少了一个借口。”
“她若扛着不降，朕打长安就是替她报仇。”
“这笔账，她算得比李四民清楚。”
密使被押在归德营中看管，密信被锁进木匣。
李四民在长安等了半个月，没有等到洛阳的回信。
他在太和殿偏殿中把案面上那份密信的副本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回原处，对卢廷芳说了一句：
“她不回。那就打吧。”
“传旨给李韶云和马延寿，让他们从并州和凉州发兵，南下勤王。”
“大夏军从东面压过来，我们从西面压回去。”
“两面夹击，把大夏军赶出豫州。”
卢廷芳应下了，转身出殿去传旨。
李四民独自坐在偏殿里，把案面上那卷先帝遗诏的副本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搁在案角。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白转为暗黄，宫城上的赤色鹰旗在暮色中翻卷着，旗面上的鹰纹在暗黄色的天光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