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把清册合上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睁开眼时说了一句:
“调并州和凉州的粮。”
“李韶云手里有粮,马延寿手里也有。”
“并州和凉州都是产粮的地方,调个几万石过来,够吃一阵子。”
卢廷芳摇了摇头:
“并州和凉州远水解不了近渴。”
“并州到长安,走雁门关南下,过黄河,经太原、平阳、龙门,一路上翻山越岭,运粮的车队走一趟要二十天。”
“凉州到长安更远,走陇西、天水、陈仓,也得二十天。”
“等粮运到,长安城里的兵已经散了。”
“勤王兵抢粮抢红了眼,如今让他们守城,他们未必肯卖命。”
“得从外面调兵,并州李韶云手里有三万兵,凉州马延寿手里有五千兵。”
“让他们南下勤王,长安才能稳。”
李世民把案面上那份粮草清册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回原处。
他从案角拿起那枚临时赶制的“承光御玺”,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又搁回去。
他开口说了一句:
“传旨给李韶云和马延寿,让他们即刻发兵南下勤王。”
“并州的兵走雁门关,凉州的兵走陇西,两路合击,把大夏军从豫州赶出去。”
“粮草随军携带,不必等长安调拨。”
卢廷芳应下了,转身出殿去拟旨。
圣旨从长安发出,走驿道加急传往并州和凉州。
并州李韶云在雁门关外收到旨意后,把信使打发走了,独自在帐中坐了一夜。
她没有立刻发兵,只派了一队斥候南下探路。
凉州马延寿在陇西收到旨意后,倒是当即点了两千骑兵南下,可走到半路又停住了,派人回长安问“粮草和军饷从哪里出”。
李世民在太和殿偏殿中收到马延寿的回信后,把信纸搁在案面上,对卢廷芳说了一句:
“马延寿要粮要饷。”
“朕手里没有粮,也没有饷。”
“他若不肯来,朕拿什么逼他?”
卢廷芳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
“陛下,马延寿不是不肯来,他是在要价。”
“给他一个镇西将军的实衔,让他兼领凉州都督,他自然会来。”
“李韶云那边,也一样。”
“给她一个镇北将军的实衔,兼领并州都督,她也会来。”
“名分是空的,兵是真的。”
“先把兵调来,名分的事以后再说。”
李世民把案面上那份马延寿的回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回原处。
他从案角拿起笔,铺开两份空白的委任状,一份写“镇北将军兼领并州都督李韶云”,一份写“镇西将军兼领凉州都督马延寿”。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从案角拿起承光御玺在末尾盖了朱印。
他把两份委任状推给卢廷芳,开口说了一句:“发出去。让他们即刻发兵,不得延误。”
卢廷芳接过委任状退出了偏殿。
李世民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份粮草清册重新翻开来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搁回原处。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白转为暗黄,宫城上的赤色鹰旗在暮色中翻卷着。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长安城的街面在窗外铺展开来。
街面上空荡荡的,铺面全部上了板,远处有几处被烧过的民宅还冒着残烟。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了一句:“传安赢来见。”
安赢进偏殿时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衣卫指挥使袍服,腰间系着铜印和银牌,在案前站定后躬身行了一礼。
李世民把案面上那份粮草清册推到他面前,开口说了一句:“锦衣卫在长安城中还有多少人?”
安赢把清册看了一眼,搁回案面上,答了一句:
“回陛下,城中还有三百余番子,城外各州县加起来不到一千。”
李世民点了一下头:
“三百人,够用了。”
“你替朕盯着勤王兵的营盘,谁抢粮,谁烧屋,谁鼓噪,都记下来。”
“等李韶云和马延寿的兵到了,朕要拿几个为首的立威。”
安赢应下了,躬身退出了偏殿。
安赢领命后没有回锦衣卫衙署,直接从宫城侧门出去,沿着长安城的背街小巷走了一圈。
他手下的三百番子已经提前散了出去,扮作勤王兵的模样混在城中的营盘附近。
到次日傍晚,安赢带着一摞写满名字的纸条回了偏殿,把纸条在案面上摊开来,指着其中一张说:
“陛下,勤王兵中闹得最凶的是并州来的孙德胜手下,一个叫杨彪的千户。”
“他手下有五百多人,抢了城北三处粮铺,烧了城西两条巷子,还打死了两个拦路的百姓。”
“营中鼓噪要粮也是他挑的头,私下里跟人说‘李四民坐龙椅,咱们替他卖命,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不如散伙’。”
李世民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其余几张,然后搁回案面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他开口说了一句:“杨彪。孙德胜的人。杀了他,孙德胜会不会反?”
安赢想了想抱拳回道。
“孙德胜是并州李韶云的人,听李韶云的调遣。”
“杨彪是他手下的千户,不是他的亲信。”
“孙德胜这个人贪财,可胆子小。”
“陛下若拿杨彪立威,孙德胜不敢反。”
“他要是反,李韶云第一个不饶他。”
“并州的兵是李韶云的,不是孙德胜的。”
李世民点了一下头,从案角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安赢:
“今夜动手。不要惊动营盘,把杨彪从营中骗出来,在外面拿。”
“拿住之后不要杀,押到勤王兵营盘前面,当着三万人面前斩。”
“斩完了贴一张告示,就说‘杨彪劫掠百姓,按军法处斩。”
“其余人等,安分守己者既往不咎,再敢劫掠者,杨彪就是榜样’。”
安赢应下退了出去。
当夜,锦衣卫的番子摸到杨彪营盘外面,让一个扮作并州同乡的番子混进营去,告诉杨彪“孙将军在东门外的酒铺里等你,有事商议”。
杨彪没有起疑,带了两个亲兵骑马出了营盘,走到东门外的巷口时被十几个番子从两侧堵住。
杨彪拔刀反抗,被番子用绊马索放倒,按在地上绑了。
他的两个亲兵被缴了械,押在一边。
次日一早,安赢把杨彪押到勤王兵营盘正门外。
营盘里的兵卒正蹲在地上吃早饭,看见杨彪被绑着推出来,纷纷站起来朝营门口挤。
安赢让人搬了一张旧条案搁在营门口,把杨彪按在条案前面跪了。
他展开一张写好的告示,当众念了一遍。
念到“杨彪劫掠百姓,按军法处斩”时,营门口的人群里有几个人往后缩了缩。
安赢念完之后,没有等众人反应过来,朝刽子手点了一下头。
刽子手手起刀落,杨彪的人头滚落在条案旁边的碎石地上。
营门口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往后又退了两步。
安赢让人把杨彪的人头挂在营门口的旗杆上,又把告示贴在营门旁边的木牌上,让识字的兵卒念给不识字的听。
做完这些之后,他走进营盘,找到孙德胜的帐前,掀开帘子走进去。
孙德胜正坐在帐中,脸色发白,看见安赢进来时手按在了刀柄上。
安赢没有拔刀,只把一份盖着承光御玺的军令搁在他面前的案上,开口说了一句:
“孙将军,陛下说了,杨彪是你的人,可他劫掠百姓,按军法处斩。”
“陛下不追究你的责任,可从今日起,你手下的兵再有人抢粮烧屋,拿你是问。”
孙德胜把军令看了一遍,攥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低头应了一句“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