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彪被斩之后，勤王兵的劫掠在三日之内停了下来。
营盘里没人再敢明着抢粮，城中的街面上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可平静归平静，粮草的问题没有解决。
三万勤王兵每日的口粮从半斤减到了四两，又从四两减到了二两。
李世民在偏殿里听卢廷芳报完存粮数字后，把清册合上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睁开眼时说了一句：
“二两。再撑十天。”
“十天之内，李韶云和马延寿的兵必须到。”
卢廷芳站在案前，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陛下，李韶云的斥候已经过了黄河，在平阳一带探路。”
“马延寿的两千骑兵走到了陈仓，又停住了，派人回来问粮草和军饷。”
“臣已经回了话，让他先率兵来长安，粮草到了长安再补。他还没回信。”
李世民从案角拿起那枚承光御玺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开口说了一句：
“再催。告诉他，他若再磨蹭，朕就换人去凉州。”
卢廷芳应下了，转身出殿去拟旨。
李世民独自坐在偏殿里，把案面上那份粮草清册重新翻开来看了一遍。
数日后……
归德府的腊月比金陵冷得多。
黄河滩上的风从北面灌过来，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纸。
叶展颜率两万大军从金陵沿运河北上，经徐州、兖州，在第十二日傍晚抵达归德府城北的黄河渡口。
藏朔的八千步卒已经在渡口南岸列阵等候，赤色龙旗在冬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龙纹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叶展颜从船上走下来时，藏朔在码头石阶上迎候，行过军礼后把叶展颜引到渡口边上的中军帐中。
帐中的长桌上摊着豫州全图，图面宽而长，从归德到洛阳，从洛阳到虎牢关，从虎牢关到潼关，每一处城池、关隘和官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叶展颜在长桌一端坐下来，藏朔坐在右侧，赵劲从冀州南下后先到归德，坐在左侧。
郑禾的水师从淮安沿运河北上，在黄河渡口布防，此刻也到了帐中，坐在长桌末端。
帐中还有各镇的副将和幕僚，站了满满一帐。
叶展颜把豫州全图看了一遍，手指从归德沿着官道划到洛阳，又从洛阳划到虎牢关，停在虎牢关的位置上。
“虎牢关是洛阳东面的门户。”
“谁占了虎牢关，谁就掐住了洛阳的脖子。”
“赵劲的骑兵先打虎牢关，藏朔的步卒后取洛阳。”
“虎牢关一下，洛阳就是孤城。”
赵劲从长桌左侧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低头看了一眼虎牢关的位置，开口说了一句：
“陛下，虎牢关的关城依山而建，关前只有一条窄道可通，最窄处只容两骑并行。”
“武勋在关城上架了火炮和弓弩，在关前的窄道上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了削尖的木桩，沟沿上堆了土袋。”
“正面强攻，伤亡太大。臣的骑兵从冀州南下，走的是兖州方向，可以从虎牢关北面的山道绕过去，从关城背后发起突袭。”
“关城正面的佯攻部队同时转为实攻，两面夹击，关城必破。”
叶展颜点了一下头，手指从虎牢关划到洛阳，又从洛阳划到潼关，开口说了一句：
“虎牢关破了之后，赵劲的骑兵不要停，直接插到洛阳与潼关之间的官道上，截断洛阳通往长安的退路。”
“藏朔的步卒从虎牢关西进，直取洛阳。”
“洛阳城中有三千守军，加上武勋从灵宝带回来的一千骑兵，拢共四千人。”
“藏朔的八千步卒围城，围住就行，不要强攻。”
“等城中粮尽，他们自己会降。”
他顿了顿，手指从洛阳划到黄河渡口，又划到郑禾坐的位置上：
“郑禾的水师从淮安沿运河北上，在黄河渡口布防，切断洛阳的水上退路。”
“洛阳城中的粮草从黄河渡口运进来，渡口一封，城中的存粮只出不进。”
“围上一个月，城中粮尽，洛阳不攻自破。”
郑禾从长桌末端站起身来，抱拳应道：
“臣的水师已经从淮安出发，二十艘战船沿运河北上，在黄河渡口布防。”
“渡口的南北两岸各设一道拦截线，铁甲舰横在江心，炮口对准上游方向。”
“洛阳的粮船若从黄河下来，一艘也过不去。”
叶展颜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走到长桌西端，转过身来面对帐中诸将，开口说了一句：
“三路合围，先取洛阳，再图长安。”
“藏朔主攻洛阳，赵劲先打虎牢关再插潼关，郑禾封锁黄河渡口。”
“朕率行台护卫队三千人为中军，随后跟进。”
“三路兵马在洛阳城下会合，一个月内拿下洛阳。”
诸将齐声应下。
叶展颜走回案后坐下，把案面上那几份军报重新收拢起来叠好，搁进案角的木匣中。
“洛阳城中的武懿，不要伤她。”
“城破之后，把她送到金陵去。”
“朕在金陵城外给她留了一处旧行宫。”
藏朔应下了。
帐中诸将陆续退了出去。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幅豫州全图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从归德划到虎牢关，又从虎牢关划到洛阳，最后停在潼关的位置上。
他看了一会儿，对站在帐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虎牢关的武勋，是武懿手下最后一个能打的。”
“他若守不住虎牢关，洛阳就完了。”
“他若守住了，我们就得在虎牢关下耗上十天半月。”
“让赵劲的骑兵走快些，赶在武勋把关城的防御完全加固之前摸到关城背后。”
钱顺儿应下了，转身出帐去传令。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份豫州全图的副本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案角的木匣中。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黄河滩上，大夏军的营火在冬风中明明灭灭，把整片河滩照得忽明忽暗。
他睁开眼时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了一句：“传赵劲来见。”
赵劲进帐后，叶展颜把案面上那份虎牢关的布防简图推到他面前，开口说了一句：
“你打虎牢关的时候，不要从正面硬冲。”
“武勋这个人，打仗有章法。他在正面布了重兵，背面一定是虚的。”
“你带骑兵从北面山道绕过去，从关城背后打。”
“正面留一千人佯攻，把武勋的注意力吸在正面。”
“背面一乱，正面再压上去。”
赵劲把布防简图看了一遍，点了一下头，把图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出帐。
叶展颜独自坐在帐中，目光落在案角那枚搁在旧蓝布上的前宋玉玺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洛阳府衙的急报是腊月二十三送到的。
武勋正在灵宝城外的土垒上巡视防务，信使从洛阳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鞍囊里揣着一封盖着大将军印的急报。
武勋拆开来看了一遍：大夏军从归德西进，前锋已过偃师，距虎牢关不到两日路程。
藏朔的八千步卒沿官道推进，赵劲的五千骑兵从冀州南下，已到兖州边界，郑禾的水师从淮安沿运河北上，在黄河渡口布防。
三路合围，先取虎牢关，再图洛阳。
武勋把急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面上，对副将说了一句：
“灵宝不要了。把步卒全部带回洛阳，骑兵跟我去虎牢关。”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灵宝是洛阳西面的门户，丢了灵宝，洛阳的西面就空了。”
武勋把急报收进袖中，翻身上马：
“灵宝空了，洛阳还有城墙。”
“虎牢关若丢了，洛阳的东面就开了。”
“两面都是门，先守东面。”
“西面等李韶云和马延寿的兵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