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宫城的祭天台在女帝死后第二日被重新打扫了一遍。
台面上的旧砖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台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新燃的檀香。
青烟从炉口升起来,被冬风吹得散向东南方。
台子两侧各站了一排戍卫军,手里攥着仪仗用的长戟,戟尖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卢廷芳率宗室旧臣和洛阳城中的降官站在台下左侧,勤王军将领站在台下右侧,降兵旧部的队列被排在最后面,个个低头站着,没人说话。
李世民从宫城正殿出来时,身上换了一身新赶制的龙袍。
袍面上的五爪金龙绣得比太和殿那件密实些,针脚也齐整了不少。
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面上用黄绸裹着,绸面系着明黄色的丝绦。
他走到祭天台上,把木匣搁在台中央的供案上,解开丝绦,掀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方玉玺。
玉玺是青玉质地,印钮上雕着螭虎,印面上的篆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这是真正的大周传国玉玺,武懿在洛阳称帝时从长安带出来的,城破之后被李世民从皇宫后院搜了出来。
李世民把玉玺双手捧起来,举过头顶,面朝东南方向站定。
台下众人齐齐跪下,他开口念了一遍祭天文。
文不长,是卢廷芳连夜拟的,大意是“李氏受命于天,奄有四海。武氏篡位,改周为武,逆天悖理。今李氏子孙李世民,奉先帝遗诏,恢复李周,承继大统。特以传国玉玺,告于昊天上帝,祈佑社稷”。
念完之后他把玉玺重新搁回供案上,跪下来朝东南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台下跪着的众人,开口说了一句:
“从今日起,天下只有一个李周。”
“武周的国号废了,大夏的僭号也废了。”
“凡李氏宗亲、旧臣,当共讨叶展颜,恢复祖宗基业。”
台下众人齐声应了,口称“万岁”。
李世民把玉玺从供案上捧起来,递给站在台下的卢廷芳,开口说:
“把檄文发出去。并州、益州、凉州、冀州、豫州、兖州,所有州都发。”
“告诉各州的李周老臣、宗室旧臣,李周光复了,让他们起兵勤王。”
卢廷芳接过玉玺和檄文草稿,躬身退下了。
檄文从洛阳发出,走驿道加急传往各州。
檄文写得气势很足,核心只有一句:
“武氏篡位,李氏当复。今传国玉玺已归李氏,凡李氏宗亲、旧臣,当各起勤王之兵,共讨叶展颜。有功者封侯,有兵者授将。李周光复,在此一举。”
檄文传檄之日,各州震动。
并州的李韶云第一个接到了檄文,她把檄文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心腹幕僚叫进帐中,开口说:
“李世民在洛阳杀了女帝,捧了玉玺,檄文发到了并州,他这是要各州表态。”
“虽然本宫有些瞧不上他,但他终究是李氏血脉!”
“他能光复社稷,本宫必须得帮他一手。”
幕僚问“郡主打算怎么办”,李韶云把檄文折好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
“发兵吧,不能再拖了。”
“从孟津渡口南下,压叶展颜的北面侧翼。”
“并州的兵渡了黄河,就是勤王之师。”
“叶展颜若回头打并州,李世民就从洛阳出兵抄他的后路。”
“两面夹击,叶展颜撑不住。”
幕僚应下了,转身出帐去传令。
李韶云独自坐在帐中,把檄文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案角的木匣中。
她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推开帐帘朝南面望了一眼。
黄河在营帐南面的河滩上缓缓流淌,洛阳城在河对岸的南面,城头的赤色鹰旗在冬风中翻卷着。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帘,走回案后坐下。
让人意外的是,第一个公开表态支持李世民朝廷的,不是并州李韶云,也不是凉州马延寿,而是蜀王李时茂。
李时茂是目前李氏宗室中资历最老的一辈,手里还握着蜀州三万兵马。
蜀州地处西南,物产丰饶,兵精粮足。
他接到檄文后,在成都的蜀王府中召集文武官员议事,开口说:
“李世民在洛阳杀了女帝,捧了玉玺,檄文发到了蜀州。”
“他杀了女帝,朕不怪他。”
“女帝是武家的人,武家的人占了李家的江山,杀了就杀了。”
“因为他是李氏子孙,孤也是李氏子孙。”
“可叶展颜在金陵穿了黄袍,虽然孤非常欣赏他……但他终是个外人。”
“所以,蜀州三万兵马必须出川勤王。”
消息传到洛阳时,李世民正在府衙偏殿里批阅粮草调拨账册。
卢廷芳从殿外进来,把李时茂的勤王表搁在案面上,开口说:
“陛下,蜀王李时茂第一个表态了。”
“他率三万蜀兵出川,正朝长安方向开过来。”
“他表上说的是‘愿与陛下共讨叶展颜’。”
李世民把勤王表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睁开眼时说了:
“李时茂这个人,朕一直摸不透。”
“他跟叶展颜之间说不清道不明,如今第一个表态支持朕,朕心里反而不踏实。”
“传旨,给他一个‘靖难大将军’的衔头,让他率兵到潼关待命。”
“他的兵到了潼关,就由朕的戍卫军接管,他本人到洛阳来见朕。”
并州李韶云在接到檄文后的第三日率五千骑兵从孟津渡口南下,在洛阳北面的邙山脚下扎营。
凉州马延寿在陈仓收到檄文后,率两千骑兵东进,在潼关与李时茂的蜀兵会合。
其他各州的李周旧臣也纷纷起兵,有的打出了勤王的旗号,有的只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竖了反旗,有的干脆带着家丁乡勇去投了最近的勤王军。
一时间,天下大乱。
叶展颜在虎牢关收到蜀王李时茂起兵勤王的消息时,正在关城的正堂里批阅藏朔递上来的虎牢关防御部署。
他把急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睁开眼时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
“没想到,李时茂竟然也要来参合一下了!”
“他跟朕通了这么多年的信,朕一直以为他是朕的人。”
“他倒好,第一个跳出来支持李世民。”
“三万蜀兵出川,到了潼关,李世民就多了一支生力军。”
他把急报收进案角的木匣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虎牢关外的旷野在窗外铺展开来,关前的窄道上还有未清理的拒马和壕沟。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对钱顺儿说了:
“传令下去,虎牢关的防御再加固一层。”
“同时给黑虎去信,让他务必将蜀军留在川内,不能让李时茂过来添乱!”
说着,他又看了看地图继续说。
“并州李韶云的兵从北面压过来。”
“凉州马延寿的兵从西面压过来。”
“三面合击,朕在虎牢关就成孤军了。”
“得从归德调兵,从金陵调粮。”
“这一仗,不好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