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下去时偏了半寸,砍在肩胛和脖颈之间,血涌了一地,但没断气。
武懿被押回府衙后院时,身上那件亲兵号衣已经扯破了半边,头发散着,脸上沾着灰。
她被推进厢房里,两个戍卫军在门口站定,门从外面落了锁。
她坐在厢房的案后,把案面上那盏被风吹灭的油灯重新点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传来城东方向闷闷的炮声,叶展颜的大军还在城外。
李世民在次日清晨派人出城,把一封信射到城东的土垒上。
信上只有一行字:“叶展颜,女帝还在朕手里。周德胜已死,墨漛澜重伤。你若攻城,朕先杀女帝,再杀墨漛澜。你自己掂量。”
叶展颜在土垒上收到信时,把信纸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面上,对站在身旁的藏朔和赵劲说了一句:“退兵。退往虎牢关。”
藏朔愣了一下,问“陛下,围了半个月,就这么退了?”
叶展颜把信纸推到案面中央:“女帝在他手里。墨漛澜重伤。他若真杀了女帝,朕拿什么跟天下人交代?退兵。退到虎牢关,再想办法。”
大夏军在当日午后从洛阳城下撤围,沿官道朝虎牢关方向退去。
藏朔的步卒走在前面,赵劲的骑兵断后,叶展颜率行台护卫队走在队伍中段。
李世民在城头望见大夏军撤退,对身旁的卢廷芳说:“叶展颜退了。他顾着女帝,就得退。”
卢廷芳说:“陛下,叶展颜退往虎牢关,下一步怎么办?”
李世民把千里镜收进匣中,开口说:
“下一步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守洛阳。”
“把四门的守军重新布一遍,粮草从潼关调。”
“叶展颜,他还会回来的。”
“不过在他回来之前,朕必须做成一件事。”
次日,洛阳宫城。
正殿在围城期间被炮弹震碎了几扇窗棂,碎瓦和断木已经被内侍们清理走了。
可窗棂上的裂痕还在,风从裂痕里灌进来,把殿中几盏油灯的灯焰吹得东倒西歪。
李世民让人把殿中收拾了一遍,把从长安带来的那面赤色鹰旗挂在御座后面的墙上,旗面上的鹰纹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在御座上坐下来时,殿中已经站满了人。
卢廷芳站在御阶下左侧首位,后面是随军而来的宗室旧臣和勤王军将领。
右侧站着洛阳城中的降官被排在最后面,个个低着头,不敢朝御座方向看。
武懿被押进殿时,双手反绑在身后,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扯破的半边号衣,头发散着,脸上沾着灰。
两个戍卫军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推到御阶前面,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跪下。
但她没有跪。
两个戍卫军往下按了两下,她膝盖弯了一下又挺直了,肩胛骨在戍卫军的手掌下绷得发紧。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低头看了她片刻,开口说:
“陛下,臣今日请陛下到殿上来,是有一件事想请陛下当众答应。”
“臣在长安登基,改元承光,恢复李周。”
“陛下在洛阳称帝,改元开泰,仍用武周。”
“可天下不能有两个皇帝,所以……”
“臣请陛下当众下一道旨意,逊位给臣,把武周的国号废了,把玉玺交给臣。”
“这样,天下就只有一个皇帝了。”
武懿站在御阶前面,抬头看着他,开口说:
“李世民,朕的玉玺在皇宫后院的厢房里。”
“你想要,自己去拿好了。”
“但让朕下旨逊位,朕不能答应。”
殿中安静了一瞬。
站在两侧的文武官员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有人把目光投向御座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个时候,他还在假惺惺的装着谦卑。
“陛下,臣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陛下若肯写,臣以亲王之礼待陛下,洛阳城中的旧行宫给陛下住着,陛下还是大周的太后。”
“陛下若不肯写,臣就只能按不肯写的法子办了。”
武懿站在御阶前面,把目光从李世民脸上移开,扫了一圈殿中站着的文武官员。
她的目光在卢廷芳脸上停了一瞬,在周德胜旧部的队列里停了一瞬,最后收回来,落在李世民脸上。
“李世民,你要杀就杀。”
“让朕写逊位诏,朕不写。”
“让朕跪着求你,朕不跪。”
“朕做了这些年皇帝,没向谁低过头。”
“你一个篡位的逆贼,也配让朕跪?”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收紧了。
他站起身来,朝御阶下面走了两步,低头看着武懿,开口说:“陛下,臣再问最后一遍。写,还是不写?”
武懿站在御阶前面,把脊背挺得笔直,开口说:“不写。”
李世民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来,对站在殿门两侧的戍卫军说:“把她按跪下。她不跪,就打断她的腿。”
殿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卢廷芳从御阶下左侧首位往前迈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陛下,三思”。
李世民抬手止住了他,没有回头。
两个戍卫军从殿门两侧走上来,把武懿按在御阶前面的金砖地面上。
武懿挣扎了几下,肩胛骨在戍卫军的手掌下绷得发紧,可她挣不开。
一个戍卫军从殿外取来一根木棍,站在她身后,朝她的小腿弯处抡了下去。
第一下抡下去时,武懿闷哼了一声,膝盖弯了一下又挺直了。
第二下抡下去时,她整个人朝前栽了一下,被前面的戍卫军架住了。
第三下抡下去时,她的小腿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整个人朝一侧歪过去,被两个戍卫军架着胳膊按在地上。
李世民站在御阶前面,低头看着她,开口说:
“按着她磕头。磕三个。”
“磕完了,臣再问一遍,写还是不写。”
两个戍卫军把武懿从地上架起来,按着她的后脑勺朝金砖地面上磕下去。
第一下磕下去时,她的额头撞在金砖上,磕出一片红印。
第二下磕下去时,红印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淌下来。
第三下磕下去时,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被戍卫军拽住了。
她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来,朝殿中扫了一眼。
殿中站着的文武官员,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把脸别过去,有人攥着拳头搁在身侧。
洛阳降兵旧部的队列里有人红了眼眶。
武懿把目光从他们脸上收回来,落在御阶前面一个戍卫军腰间的长刀上。
她趴在地上没有动。
架着她的两个戍卫军见她不动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就在那一瞬间,武懿猛地往前一扑,扑到御阶前面那个戍卫军的腿边,伸手攥住了他腰间的刀柄,把长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
殿中响起了一阵惊呼。
那个戍卫军伸手去夺刀,武懿已经把刀横在了自己的颈前。
她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御阶前面的李世民,笑了一下,开口说:
“李世民,朕的江山,朕自己收。”
“还轮不到你!!”
话落刀横着划过咽喉,血涌出来的声音很小,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土里被迅速吸尽的声音。
她仰面倒在金砖地面上,手里还攥着那柄长刀,刀尖上滴着血。
殿中安静了很久。
卢廷芳站在御阶下面,把攥着笏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李世民站在御阶前面,低头看着武懿的尸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走回御座前坐下。
“传旨。武氏自尽于洛阳宫中,以太后之礼收殓。”
“墨漛澜重伤在押,等伤好了再处置。”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从今日起,武周国号废了,天下只有一个李周。”
“四门加强防御,城中戒严十日。”
“叶展颜的大军退往虎牢关,他还会回来。”
“把洛阳的城防重新布一遍,粮草从潼关调。”
殿中站着的文武官员齐齐俯首,口称“万岁”。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座上,把案面上那份写好的逊位诏草稿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朝东面望了一眼。
洛阳城东的土垒已经被大夏军撤走了,旷野上只剩下残破的沙袋和木桩。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殿门,走回御座前坐下,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了一句:“传卢廷芳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