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幽州情報的東廠暗樁檔頭姓邵,是個其貌不揚的干瘦老頭。
他在幽州城里賣了十幾年雜貨,左鄰右舍都叫他“邵掌櫃”。
沒有人知道,邵掌櫃的雜貨鋪後院有一個隱秘的地窖,地窖里藏著整套東廠密探的聯絡設備和密碼本。
邵掌櫃將這段時間搜集到的所有線索逐條比對、交叉印證,花了整整一個通宵拼湊出了一幅完整的圖畫。
內容是韓信澤正在密謀兵變,兵力部署、軍需轉移、沙俄特使的行蹤乃至動手的時間窗口,全部被還原了出來。
邵掌櫃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將所有情報寫在一張薄如蟬翼的油紙上。
然後,將其卷成細條塞進一枚蠟丸,最後讓鋪子里的伙計以“回老家奔喪”為由連夜出城。
伙計騎著快馬一路向西,沿途在每一個驛站換馬不換人,蠟丸在十天後抵達長安,經過程立的手,直接擺到了葉展顏的案頭。
葉展顏拆開蠟丸,展開那張薄如蟬翼的油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按了按。
他的臉色沒有驟變,沒有拍案,甚至沒有皺眉頭,只是微微眯起了眼楮。
站在一旁的錢順兒跟了他大半輩子,深知督主越是這樣面無表情,心里的殺意就越濃。
葉展顏將油紙折好塞進袖子里,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讓錢順兒脊背發涼的話。
“去請賈羽和程立來。”
“另外,把韓信澤最近三個月的所有奏折和軍報全部調出來。”
“本督要看看,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起了這個心思。”
深夜,東廠密室。
燭火在牆上搖曳,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葉展顏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那份從幽州送來的密報。
蠟丸已經捏碎,油紙上的蠅頭小楷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賈羽、程立、諸葛寧三人分坐兩側,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韓信澤這是要反天。”
諸葛寧最先開口,語氣里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沙俄特使都睡到他床上了,他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督主,末將以為應當先發制人!”
“趁他還沒動手,立刻派兵擒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他的兵權卸了。”
“幽州城里我們的人雖然不多,但長安到幽州快馬加鞭不過數日,調羅天鷹的左武衛北上,再加上遼東軍內應,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勝算至少在七成以上。”
程立推了推眼鏡,沒有接話。
但從他緊抿的嘴角來看,他對諸葛寧的提議並不完全反對。
葉展顏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賈羽。
賈羽今晚依舊是拿著那個癢癢撓,安靜地坐在角落里,盯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圖出神。
葉展顏開口問道︰“賈先生怎麼看?”
賈羽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幽州的位置上點了點,又在燕國王庭的位置上畫了個圈,最後將手指停在沙俄的方向。
他轉過身來,用一種極其篤定的語氣說道︰“督主,諸位,韓信澤該不該抓?該抓。該不該殺?該殺。但現在動手不是最好的時機。”
他豎起兩根手指開始逐一分析︰
一,韓信澤手握三萬精兵,幽州城防堅固,又有沙俄和燕國做外援,若朝廷公開問罪將他逼急了,他必立刻起兵造反,屆時遼東大亂,燕國與沙俄趁虛而入,局面將不可收拾。
二,慕容燁邀請葉展顏去遼東,韓信澤想在遼東抓葉展顏,這兩件事看似獨立,實則指向同一個目標,即葉展顏本人。
賈羽說到這里轉過身,用指尖在葉展顏面前的密報上輕輕點了點,總結出一個關鍵結論︰“督主,他們的目標不是遼東,不是幽州,是您。”
密室中安靜了很長時間。
程立最先反應過來,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帶著一絲憂慮︰“所以你的意思是……將計就計,讓督主親自去遼東?”
“正是。”
賈羽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指畫出一條從長安到遼東的弧線,開始詳細闡述他的腹策。
按照賈羽所說,既然慕容燁想誆葉展顏去遼東,韓信澤想在遼東抓葉展顏,沙俄也想在遼東除掉葉展顏。
那就干脆順勢而為,滿足他們的願望。
葉展顏親自去遼東“和談”,排場要擺足,動靜要鬧大,讓全天下都知道攝政王奉旨巡視北境。
這一去有三個好處!
一,慕容燁會以為葉展顏中了他的計,從而放松警惕,繼續在遼河北岸跟朝廷談邊界草場,不會察覺真正的殺招。
二,韓信澤會以為葉展顏是去送死的,等葉展顏進了幽州城,他必定會暴露所有的底牌,屆時就能將其一網打盡。
三,沙俄特使會以為葉展顏是真的離開了西征前線,立刻通知沙俄從西線反撲,而蕭寒依的遼東鐵騎早已在草原深處埋伏多時,正好將他們一網打盡。
說到這里賈羽將手指從地圖上收回,用一種極其自信的語氣總結道︰
“督主,此行看似凶險,實則萬無一失。”
“敵人想抓您,我們就讓他們以為他們能抓到您。”
“等他們全部暴露了底牌,我們再將他們一鍋端。”
“韓信澤、慕容燁、沙俄人,統統一網打盡。”
葉展顏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諸葛寧面露憂色,仍然覺得督主親自去太冒險了。
萬一韓信澤狗急跳牆直接動手,或是慕容燁假戲真做派大軍壓境,後果不堪設想。
程立卻難得地站到了賈羽一邊,說督主若不去,韓信澤未必敢反,慕容燁未必會露出馬腳,沙俄也未必會調動西線兵力。
所以,只有督主親自去,他們才會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
葉展顏終于開口了,只說了三個字︰“就這麼辦。”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開始安排部署。
長安這邊由程立和魯敬留守,負責監控朝廷動向並及時向前線輸送糧草補給,盯緊華雨田的梅花內衛殘部,確保女帝和太子的安全。
讓遼東軍增兵遼河沿岸做出戒備姿態,但不要主動進攻,等燕國的使團來了就按最高規格接待,讓他們以為葉展顏是真的來和談的。
他親自率親兵衛隊“秘密”北上,排場要大,動靜要響,讓沿路州縣都知道攝政王在巡視北境。
他又特別叮囑程立,盯緊韓信澤和那個沙俄女特使,不要打草驚蛇,只是嚴密監控,把他們每一個聯絡的暗樁、每一次信使的往來全部記下來,等收網的時候一個一個清算。
程立抱拳領命,賈羽拱手應諾,諸葛寧也跟著站了起來。
葉展顏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密室中沉悶的燭氣。
他望著北方的天際,目光越過長安城的萬家燈火,越過茫茫草原和連綿群山,落在了幽州城那個野心勃勃的鎮北將軍身上。
“本督倒要看看,韓信澤這張東北王的龍椅,能坐幾天。”
他的聲音很輕,眼中卻閃過一道濃烈的殺機。
葉展顏在密室里拍板定案之後,便再也沒有合過眼。
他連夜伏案疾書,一道道密令從攝政王府書房中發出,密使們懷揣蠟丸在夜色中策馬狂奔,馬蹄聲回蕩在長安城寂靜的官道上。
每一道密令都是一枚棋子,每一枚棋子都落在它該落的位置上,等所有棋子落定,韓信澤、慕容燁和沙俄特使便會被一網打盡。
他的第一道密令發給了遠在西征前線的蕭寒依。
密令上只有寥寥數行字,措辭簡潔而果斷︰命她即刻放下對沙俄的攻勢,將前線指揮權暫交衛菁,率三萬遼東鐵騎星夜兼程秘密返回遼東境內待命,行軍時必須避開所有驛道,晝伏夜出,確保消息絕不走漏。
密使出發時,葉展顏特意讓錢順兒給他多加了一匹馬和雙份的干糧,這條路太遠,半刻都耽擱不得。
快馬日夜兼程,當密令送到烏拉爾山以西的西征大營時,蕭寒依正在沙俄的軍帳中審問幾名被俘的哥薩克軍官。
她拆開蠟丸看完密令,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將羊皮紙湊到燭火上點著,然後站起來對身旁的副將下令︰即刻傳令下去,遼東鐵騎全軍拔營,將繳獲的火炮和輜重全部留給衛菁的主力,所有人只帶三天干糧和隨身兵器,天黑之前必須出發。
副將問她去哪里,她只說了兩個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