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遼東鐵騎在當天傍晚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西征前線,馬蹄上包著厚布,盔甲外裹著氈衣,在草原上拉開一道漫長的黑色弧線,朝遼東的方向奔騰而去。
蕭寒依的副將策馬追上她,問是不是遼東出事了。
她望著東方晨曦微露的天際,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有對西征未竟全功的遺憾,有對遼東危局的擔憂,還有對那個讓她日思夜想的男人的牽掛。
他說過會親自來遼東,她就一定要替他鋪好路。
第二道密令發給了幽州城內的邵掌櫃。
密令通過東廠最隱秘的渠道送達,藏在一車從長安運往幽州的普通雜貨里。一壇封好的腌蘿卜,壇底的夾層中藏著葉展顏的親筆手令。
邵掌櫃收到密令後,當晚便召集了幽州城內的所有暗樁重新部署了監控網絡。
他最得力的兩個伙計被派去盯梢將軍府,日夜輪班監視韓信澤和那個沙俄女特使安娜斯塔西婭的一舉一動。
他本人則扮成收夜香的老頭,親自去了一趟城北那座被劃為軍事禁區的小院。
那是安娜斯塔西婭以“客商”名義租下的住所,沙俄情報網在幽州的中樞據點。
邵掌櫃推著糞車在院外的巷子里慢慢走著,那雙渾濁的老眼卻早已將院門進出的每一個人、每一盞深夜亮起的燈火、每一只飛出院牆的信鴿都默默記在心里。
回去後他鋪開一張油紙,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將所有情報寫成密信卷進蠟丸。
他知道這道密令只是開始,真正的風暴還在路上。
第三道密令發給了駐扎在遼西走廊的趙黑虎。
趙黑虎是葉展顏一手提拔起來的老部下,跟著他從京城保衛戰打到楚州平叛,為人沉默寡言,但執行力極強。
密令上寫著︰率五千精兵以“例行換防”為名向幽州方向秘密移動,作為接應,行軍時不得張揚,不得提前驚動幽州守軍,抵達指定位置後原地待命,等葉展顏的下一道命令。
趙黑虎接到密令後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在軍營中下達了換防的命令,帶著五千精兵在次日拂曉悄然開拔,沿著遼西走廊的山路朝幽州方向移動。
隊伍走得極隱蔽,白天在山林中宿營,夜里才沿小路行軍,連沿途的驛站都不知道這支隊伍的存在。
在發出這三道密令之後,葉展顏又在出發前特意單獨召見了宇文博。
這次召見沒有其他人參加,連賈羽和程立都被屏退。
葉展顏將燕國國書放在桌上,直截了當地告訴宇文博他的任務。
作為使團主使,先行一步前往燕國,利用其燕國舊臣的身份與慕容燁周旋,務必拖住慕容燁,使其不敢輕舉妄動。
宇文博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這個任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將孤身重返故國,面對那些視他為叛徒的舊日同僚,面對那個隨時可能翻臉的慕容燁。
但他也知道,葉展顏之所以選他,正是因為他是燕人。
只有他最了解慕容燁,最能說得上話,也最能拖得住時間。
他鄭重地跪下去雙手接過國書,用沉穩而堅定的聲音說道︰
“臣雖燕人,然受督主知遇之恩,無以為報。”
“此去燕國臣必竭盡全力拖住慕容燁,不讓他有機會插手遼東之事。”
“若臣不幸身死,請督主將臣葬在長安城外的驪山腳下,讓臣的靈魂也能看見大周的盛世。”
葉展顏親手將他扶起來,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句宇文博永生難忘的話︰“你不是叛徒,你是在替你的故國贖罪。等大周統一天下,燕國百姓也會感激你今天的抉擇。”
次日清晨,宇文博帶著使團從長安出發,朝燕國王庭的方向策馬而去。
他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長安城巍峨的城牆,心中默念著葉展顏的那句話,然後深吸一口氣,抖了抖韁繩,迎著草原上的寒風奔馳而去。
葉展顏的儀仗從長安出發那天,朱雀大街上擠滿了圍觀的百姓。
攝政王的玄色蟒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騎著一匹烏騅駿馬,身後是浩浩蕩蕩的東廠番子和錦衣衛親兵,旌旗蔽日,鑼鼓喧天,排場之大堪比天子出巡。
沿途州縣的官員紛紛出城迎接,驛站的馬匹被換了一撥又一撥,攝政王巡視北境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四面八方。
消息傳到幽州時,韓信澤正在將軍府的書房里與安娜斯塔西婭密談。
探子稟報說葉展顏的儀仗已經過了真定府,隨行親兵不過五百人,沿途還在不斷接見地方官員,行程走得並不快,看上去完全沒有戒備之心。
韓信澤听完仰天大笑,拍著桌子站起來,眼中燃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葉展顏啊葉展顏,你也有今天!”
“你在長安城里算計了大半輩子,到頭來還是中了老子的套!”
“他以為幽州還是他的地盤?”
“他以為我還是他手下那個唯唯諾諾的鎮北將軍?”
安娜斯塔西婭在一旁替他斟了一杯酒,用帶著俄語腔的漢語說道,沙皇陛下已從國內調集兩萬哥薩克騎兵秘密南下,配合將軍在幽州起事,只要抓住葉展顏,遼東從此改天換日,屆時將軍便是名副其實的東北王。
韓信澤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將酒杯重重拍在桌上,隨即下達了一連串指令。
他先命馬崇率三千精兵埋伏在幽州城西的必經之路上,一旦葉展顏入城便封鎖退路。
然後,又命趙奎率兩千人接管城內各處要害,包括知府衙門、戶部稅庫和驛站。
最後,還命韓彪率五百親兵隨他親自在將軍府設宴,以接風洗塵為名邀請葉展顏赴宴,席間摔杯為號,伏兵四出將其拿下。
同時他還命人在城內散布假消息,就說燕國使團已抵達遼河北岸,正在等待攝政王親自主持通商和談,以此來穩住葉展顏讓他不起疑心。
部署完畢後,韓彪有些遲疑地開口問道,將軍府地處城內繁華地段,四周街巷狹窄不利于大軍展開,萬一葉展顏在府中布置了暗哨或有死士拼死反抗,將軍的安危難以保障。
韓信澤聞言冷笑一聲,踱步到窗前指著將軍府四周的地形說道,正因為將軍府在城內深處,四周街巷狹窄,葉展顏一旦進了府門,外面的援兵根本沖不進來。
他帶的五百親兵都是百戰老兵,葉展顏不過帶了五百番子,就算東廠的人再能打,在狹小的府邸中發揮不出人數優勢,而他的府中遍布密道和暗室,足以將葉展顏活活困死。
韓彪听完不再多言,抱拳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幾天里,幽州城表面上依舊繁華如常,商鋪照常營業,城門照常開放,連知府衙門里的官員們,都在忙著準備迎接攝政王的各種禮儀文書。
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已經翻涌到了極致。
馬崇的三千精兵借著“秋操演練”的名義分批出城,在城西山林中重新集結,士兵們被告知此行是執行一項秘密任務,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隊,違令者斬。
趙奎的人馬以“修繕城牆”為借口,暗中在城內各處要害囤積了大量兵器。
韓彪的親兵在將軍府內外反復演練伏擊路線,連每一扇門的開關時機都精確到了呼吸之間。
韓信澤親自檢查了宴席的菜單和座次安排,把葉展顏的座位設在大廳正中央,四面皆有伏兵出口,背後正對著三道暗門的交匯點。
無論葉展顏往哪個方向突圍,都會落入重重包圍。
安娜斯塔西婭則負責對外聯絡,她用沙俄情報網的加密信鴿向聖彼得堡發出密報,將葉展顏即將抵達幽州的消息傳回沙俄。
同時與潛伏在幽州的沙俄暗樁保持聯絡,確保在韓信澤動手的同時,沙俄間諜能在城內制造混亂,炸毀驛站和糧倉以拖延朝廷援兵。
然而韓信澤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緊鑼密鼓地張羅鴻門宴的時候,葉展顏的大網也在悄無聲息地對準他緩緩收攏。
趙黑虎的五千精兵已秘密抵達幽州以南的山谷中,距幽州城不過一日路程,士兵們白天隱蔽在山林中宿營,夜里才沿小路推進,連沿途的獵戶都沒有驚動。
蕭寒依的三萬遼東鐵騎已抵達遼河上游的指定位置,距幽州城兩日路程,隨時可以發起突襲。
邵掌櫃的密探網絡已全面鋪開。
韓彪手下的死士中有兩人被東廠秘密策反,將伏擊路線和暗號全部泄露了出來。
趙奎囤積兵器的倉庫里,存放火油和彈藥的地窖被東廠密探悄悄做了手腳。
甚至連安娜斯塔西婭放飛的每一只信鴿,都被東廠在城外攔截下來,抄錄其內容後再換上偽造的密信放飛回去,讓沙俄方面誤以為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葉展顏的儀仗在距幽州城約三日路程時,忽然加快了行進速度,仿佛迫不及待要去參加那場通商和談。
與此同時,他暗中派出親信快馬通知趙黑虎和蕭寒依,約定以城頭三盞紅燈為號,一旦紅燈亮起,便立刻發動進攻。
他要讓韓信澤親眼看著自己的鴻門宴變成甕中捉鱉,親口吞下自己釀的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