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雨田见叶展颜松了口，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一下子松了大半。
他靠在长凳背上，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些。
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定一件已经谈拢的买卖。
“我的要求很简单。”他说，“你如今的位置，我坐。你做一人之下，我做万人之上。大太监这个名头，我替你扛着。你只管在幕后享福，台面上那些脏活累活，我来干。”
叶展颜听完，竟然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好办。”他说，“只是爵位什么的我做不了主，那是陛下的事。但如果你只是想要我的位置，那我可以双手奉上。”
华雨田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盯着叶展颜的脸看了几息，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本来以为叶展颜会讨价还价，会推三阻四，会拿各种条件来交换。
可叶展颜答应得太快了，快得像一把刀递过来时刀刃朝着自己。
华雨田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你是不是又在算计我什么？”他问。
叶展颜缓缓摇头。
他的语气很平，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既视感：“不，我是真心实意想成就你。毕竟我们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是不是？”
华雨田看了他很久。
他看不透叶展颜。
那张脸上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叶展颜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刚谈完了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华雨田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点不对劲的东西。
可他找到的只有一层被磨得像旧铜镜一样的平静。
“好。”华雨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回西厂。后面的事，等你的消息。”
他走到野店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叶督主，你最好别骗我。我这个人，最恨别人骗我。”
叶展颜坐在长凳上没有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华雨田走得不快，脚步很稳，像一个已经握住了筹码的人。
叶展颜看着那片灰褐色的背影，被午后的日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慢慢缩成一个点，最后被官道转弯处的土坡遮住了。
钱顺儿从野店后门快步进来时，华雨田的身影刚刚消失。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督主，要不要派人去路上做掉他？马蹄印还没干，现在追还来得及。”
叶展颜缓缓摇头。
“不用。”他说，“我正愁没什么好借口脱身呢，结果这家伙主动送上门来了。”
钱顺儿没听懂。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眉头拧着，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叶展颜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的领口，朝门外走去。
他走到野店门口时回头看了钱顺儿一眼：“还愣着干什么？招呼人，快马加鞭回金陵。”
钱顺儿应了一声，快步跑出去传令了。
叶展颜站在野店门口，望着官道上那道被华雨田背影，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高处不胜寒。你坐上去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马队重新上路时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叶展颜骑在最前面，风把他的衣袍灌得鼓胀。
他没有再回头望长安方向。
钱顺儿跟在他身后，憋了半路终于没忍住，凑上来低声问：
“督主，属下还是没想明白。”
“华雨田那家伙摆明了是条毒蛇，您把他放回去，他手里攥着那么多要命的东西，万一他先动手怎么办？”
叶展颜没有放慢马速。
他目视前方，开口时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钱顺儿都听清了：
“他手里那些东西，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对我有坏处，对他也没好处。”
“我死，并不能帮他得到想要的东西，只有我活着，他才有机会……”
钱顺儿想了想，又问：“那他要是把东西交给陛下呢？”
叶展颜嘴角动了一下：“交给陛下？他没有这个机会，而且短期内他也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钱顺儿还是不太放心：“可他跟您要那个位置……”
“位置？”叶展颜轻轻哼了一声，“他想要那个位置，就得先坐上去。他坐上去的第一天，我就会让他知道那个位置底下烧的是什么火。他以为大太监是坐在暖阁里批折子。他会明白的。”
他说完夹了一下马腹，马速又提了一线。
钱顺儿不敢再问，跟在他身后全力策马。
官道两侧的树影飞快地向后掠过，日头正在从头顶缓慢地往西偏。
金陵还远，但叶展颜的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路面上，均匀而急促，像某种正在加速的倒计时。
与此同时，张屠山已经抵达洛阳了。
清晨的薄雾正从邙山方向漫过来，把整座城裹成了一团灰白色的旧棉絮。
他没有进城，直接带人去了洛阳内库的旧档房。
那地方在内库后院的西侧，一排五间低矮的瓦房。
这里门窗常年紧闭，锁上挂着三道铁链。
管库的老吏已经换过三代了，现任的姓吴，六十多岁，走路时膝盖发僵。
他手里提着一串旧钥匙，挨个把三道链子解开。
“这里头都是封存的老档，”
吴老头推开门时，一股陈年纸墨的酸腐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最早的是开国头十年的，最近的是二十年前的。”
“中间断过几回，有些册子被人翻动过，顺序不太齐。”
张屠山没有多问。
他让人把靠东墙那排架子上的出入库簿册全搬下来，堆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上。
簿册有五六十本，封皮颜色深浅不一，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了页。
他先从封存年份最早的那几本翻起，逐页看“特别存入”和“特别支出”两个栏目的记录。
头三天的翻阅没有收获，那些记录大多是寻常的军需调拨和贡品入库，经办人签名都是内库的日常官吏，看不出异常。
到了第四天，他翻到了一本封皮上标注着“永盛九年秋”的簿册。
这个年份正是叶尊案发的那一年。
他翻到后半本时，手指停住了。
有一页上写着“特别存入”四个字，下面列着一串物品名称，都是叶尊案卷宗中作为物证出现的东西。
有通敌书信三封、前宋玉玺拓片一件，与前宋余孽往来账目一卷。
每一样后面都标注了入库时间和经办人签名。
签名处被墨迹涂改过，涂得很厚，像是不想让人认出原来的字。
张屠山把簿册凑近窗口透进来的光，眯着眼辨认涂改层下面隐约透出来的笔画。
那是一行小字，被墨迹盖了大半，只在边缘处露出一个模糊的“周”字。
他把那页抄了下来。
抄完之后他没有停手，继续往后翻。
在簿册的末页夹层里，他找到了一张没有被装订的散页，上面用另一种笔迹写着几行备注。
备注说这批物证是“奉上谕补入”，经办人签的是“太庙令周茂勋”。
张屠山把散页也抄了，然后把簿册按原样放回架子上，没有惊动吴老头。
他当天夜里把抄件封好，用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