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收到抄件时正在金陵行台的书房里处理积压的公文。
他拆开信封看完第一页就放下了手里的笔。
周茂勋?
这个名字他从前在太庙的旧档中见过,前首辅周淮安的族兄。
听说先帝时期做过太庙令,叶尊案后不久便以“病退”的名义回了洛阳老家。
想到这里,他唤来钱顺儿认真交代道:
“去洛阳郊外,周茂勋的老宅。”
“找他的后人,或者看守老宅的人。”
“问他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钱顺儿应了要走,叶展颜又叫住他。
“如果老宅里没人,或者人不肯说,就把周茂勋的名字告诉当地官府,让他们以‘复查旧档’的名义去搜。东西一定要找到。”
钱顺儿派出去的人五天后从洛阳返回。
带回来的是一只被虫蛀了大半的旧木匣,匣盖上的铜扣已经锈死了,是用小刀撬开的。
匣中装着几封未寄出的信和一本私人笔记。
笔记的封面已经脱落了,内页的边缘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孔洞,但大部分字迹还能辨认。
叶展颜蹲在院中的石阶上就着初冬的薄日翻看。
笔记中有一段记录了叶尊案发前,周茂勋与先帝的一次密谈。
先帝在密谈中对他说了四个字:“叶氏不可留。”
并要求他“以内库名义补全物证”。
周茂勋在笔记末尾写道:“吾知此事伤天害理,然君命难违。若后世有究此案者,以此为凭。”
字迹到末尾几行时已经有些颤抖,笔画之间的牵丝断了又连,连了又断,像写的人在落笔时反复犹豫过。
叶展颜把笔记合上,在石阶上坐了很久。
院墙外的薄雾正在缓慢地散开,露出远处洛阳城灰白色的城垣轮廓。
赵菱儿从院门进来时看见他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本旧笔记,没有起身。
她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没有问,只是等着他开口。
叶展颜终于抬起头来,把笔记递给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替先帝背了锅,但他把锅底下的火留着给我们看了。”
赵菱儿接过笔记翻了几页,看完之后合上,没有立刻说话。
叶展颜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上。
他开口说了一句:“先帝杀我爹,不止是因为私情。我爹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是先帝非要他死不可的。”
赵菱儿站在他身旁,把笔记抱在胸前,轻声说了一句:“不,先帝要的是斩草除根,只是你成了最后的意外。展颜,你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吗?”
叶展颜闻言狐疑的看向对方,没有接话。
我过的好不好,这还不明显吗?
这天下最高贵的几个女人,哪个不是他的?
不,沙俄那个还不是,她太乱来了,怕得病。
想到这里,叶展颜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把笔记从赵菱儿手里拿回来,收进袖中,转身朝院门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踩在洛阳郊外那条被薄雾润湿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深浅一致的脚印。
赵菱儿看着对方的背影,眼中满是慈爱与关心。
目送叶展颜走后,她当晚便动身重返洛阳。
三日后,赵菱儿站在了周家老宅的柴房门口。
天光正从她背后斜照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铺出一片灰白色的冷光。
东厂的人已经在老宅里翻过一遍了。
那本旧笔记就是从柴房里找到的,但赵菱儿觉得不对劲。
周茂勋一个做过太庙令的人,藏东西不会只藏在明处。
她让人把柴房里堆着的旧木料和破农具全搬出去,自己蹲在地面上,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按过去。
砖面是普通的青砖,灰浆填缝,看不出异常。
她按到第三排靠墙那块砖时,手指底下的触感比旁边的砖面微微松动了一些。
她取出叶展颜给她的那柄短匕,把刀尖插进砖缝里,一点一点地把那块砖撬了起来。
砖底下是一层浮土,浮土下面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方木板。
她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深度约一掌,宽度不到两尺。
暗格里放着一只布包,用一块已经发硬的旧蓝布裹着。
布面落了厚厚一层灰,灰层表面有几道浅浅的指印,像是很久以前被人放过一次之后便没有再动过。
赵菱儿把布包从暗格里取出来时,手掌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很沉。
她蹲在柴房的地面上,一层一层地展开那块旧蓝布。
布面已经褪色了,边缘起了毛,展开时有一股陈年织物的气息。
布里面裹着一只不大的锦盒,盒面是暗黄色的织锦,纹路已经模糊了,边角有几处被虫蛀出的小孔。
她掀开盒盖。
一方玉玺躺在锦盒中。
玉质是旧青玉,玺面约两寸见方。
印钮是一只伏卧的螭虎,螭虎的头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磕碰过。
印面朝上,篆字清晰可辨。
赵菱儿把玉玺捧在手里时,指腹触到了印面冰凉的玉质。
那凉意从指尖渗进去,沿着指骨往上走,一直走到手腕、手肘,最后停在胸口那个位置。
她低头看着掌中的玉玺,看了很久。
印面上的篆字她在矿道密室的谱牒中见过描述,每一个笔画都记得清楚!
这与她掌中的这一方完全吻合。
她的拇指沿着螭虎的背脊慢慢滑下去,触到那道裂纹时停了一下。
这道裂纹在谱牒的记述中也有记载,是前宋覆灭时被士兵从案上打落到地面磕出来的。
她捧着玉玺在柴房里蹲了很长时间。
地面上铺着从外面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把她手掌中玉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把玉玺从掌中举起来,对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日光又看了一遍。
玉玺的侧面有一行极小的刻字,笔画细如蚁足。
她凑近辨认,认出了那是前宋末代皇储的私印铭文。
这方印,是大宋的。
它本该在皇储,也就是她爹的手里。
可爹把它交给了叶尊,也就是自己仅在幼年时见过的兄长。
后来,兄长又把它藏在了周茂勋的柴房暗格里。
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从二十多年前一直延伸到此刻她掌心的这方玉玺上。
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它在等一个,能替大宋续命的人来取。”
她把玉玺重新裹好放进锦盒,把锦盒塞进自己随身的布包中。
然后用脚把地面上那块砖重新踩平,浮土扫回原处。
她走出柴房时天色已经暗了,院墙外那层薄雾重新聚拢起来,把远处洛阳城的轮廓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影。
她没有在老宅停留,直接上马朝金陵方向赶去。
她在马背上想了一路。
叶展颜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知道叶尊是他的父亲,他只知道叶家被灭门了。
他不知道叶尊不仅是他的父亲,还是大宋最后的储君。
赵菱儿摸了摸怀里那只锦盒。
她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她要把玉玺给他看,把谱牒给他看,把周茂勋的笔记给他看。
她要让他知道,他姓赵,不姓叶。
他是前宋皇室的最后一条根。
三天后,叶展颜在金陵行台的书房里见到赵菱儿时,她风尘仆仆,衣袍下摆沾着赶路时溅上的泥点。
她把布包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案面上,一层一层地展开。
锦盒露出来时,叶展颜的目光落在盒面上那道已经模糊的织锦纹路上,没有立刻动手去开。
赵菱儿把盒盖掀开,把玉玺从里面取出来,托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
“你爹替你选了路。”她说,“他藏了玉玺,没给先帝,也没给我。他把它留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