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漛澜回到推事院临时驻金陵的值房后,让人把从长安调来的叶尊案卷宗搬进了里间。
她亲手拆了封条,逐页翻阅。
卷宗很厚,从最初的弹劾奏章到最终的定罪判词。
中间夹着证据清单、物证来源备注、经办人签批和几份被裁切过的旁证材料。
她翻到第三日时,在物证清单的附页里停住了。
附页上列着叶尊案全部物证的入库时间和签批记录,周茂勋笔记中提到的“补全物证”在这里有对应的签批栏。
可签批栏里填写的日期比物证入库的日期晚了将近两个月。
物证先入库,签批后补。
这意味着入库的时候这批物证还没有经过正式签批程序,是后来被人补进去的。
她把这一页抄进了自己的私人笔记中,没有写入复查报告的草稿。
当晚,墨漛澜让心腹把一份抄件送往金陵行台。
抄件内容是推事院封存的“叶尊案涉案人员处置名单”,列着当年被牵连的叶府旧部家属的去向。
有的被流放岭南,有的被充入官府为奴,有的在案后不久便病故了。
墨漛澜在送出这份名单时对心腹说了一句:“三方复查,我先出牌。剩下的看他怎么接。”
心腹接过名单走了。
墨漛澜独自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写了一半的私人笔记,翻开的那一页上记着日期比对的结果。
她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江风把灯焰吹得摇晃了几下,她睁开眼时目光重新落在笔记上,伸手把那一页翻了过去,继续往下写。
金陵行台的书房里,叶展颜在当晚收到了墨漛澜送来的名单。
他拆开信封看了一遍,把名单放在案面上,与周茂勋的笔记抄本并排放着。
名单上列着几十个名字,有些他认得,有些他只在叶尊案的卷宗中见过。
他把名单逐行看过去,在末尾处停住了。
那里有几个名字被墨漛澜用极细的笔迹圈了出来,圈旁注了一行小字:“此三人现居金陵周边,年迈无依,可查。”
叶展颜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然后把名单收进了案角那只上了锁的旧木匣中。
他坐在案后没有立刻行动,只是把双手搁在桌面上,望着案角那排东西。
铁匣、玉玺、谱牒、周茂勋的笔记、多喜的遗物、墨漛澜的名单。
它们各自占着一个位置,彼此之间隔着几寸的距离,像一组还没有被完全拼合的旧拼图。
他伸手拿起墨漛澜名单上圈出的那三个名字,记住了,然后把名单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落了锁。
窗外的江风把灯焰吹得摇晃,他伸手把灯罩压下来,只留一线光从罩口透出来。
书房暗了大半,案角那些东西的轮廓隐入了阴影之中。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重新变得清明。
叶展颜带着赵菱儿从金陵出发时,天还没亮。
两人走的是民间小路,没有经过驿站,也没有带随行的番子。
叶展颜换了一身寻常商贾的深灰棉袍。
赵菱儿裹着灰褐色的旧斗篷,头上压着一顶宽檐毡帽。
他们骑了两匹脚力寻常的驽马,沿江北上,过了滁州之后转向西北,穿行在皖西和豫南的丘陵之间。
路上很少投宿客栈,多在沿途村镇的茶棚里歇脚,吃些干粮和热汤,天黑前再赶一段路,找个僻静的庙宇或空置的田舍对付一夜。
第五日傍晚,他们到了洛阳城外约四十里处一个叫“赵家坳”的小村落。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干涸的溪沟两侧。
这里的土坯房和茅草顶连成一片灰黄色的块面,被薄雾裹着,远看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叶展颜牵着马走进村口时,几只黄狗从墙根下窜出来朝他吠了两声,又缩了回去。
赵菱儿跟在他身后,目光从村东扫到村西,像在找什么痕迹。
他们在村中一间土坯房前找到了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妇人。
老妇人姓孙,耳朵已经不太灵便,要人凑到跟前大声说话才能听清。
她坐在炕上,背靠着叠起来的旧棉被,面容干瘦,眼窝深陷,但目光还清亮。
叶展颜在炕沿上坐下,赵菱儿站在他身后,把斗篷的兜帽往后推了推。
叶展颜凑近老妇人的耳边,放慢了语速问:“老人家,二十多年前,村里有没有来过外乡人,带着一个婴儿?”
老妇人侧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着,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她慢慢点了一下头:“有。有一个男人,瘦高个,穿一件灰布长衫,抱着个襁褓。那天也是冬天,下着小雪。
他在村东头赵老三家住了两夜,走的时候把孩子留下了。”
叶展颜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半分。
他问:“赵老三后来去了哪里?”
老妇人摇了摇头:“搬走了。过了两三年吧,赵老三一家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走的时候也没跟村里人打招呼,房子空了好几年,后来塌了。”
叶展颜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那个襁褓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老妇人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在炕桌上比划了一下,手指划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有一块玉牌,这么大,夹在襁褓的夹层里。赵老三家的婆娘拿出来看过,后来又放回去了。我记得那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她说着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了一下。
那一横一撇一捺的走势,叶展颜认得。
那是一个“赵”字。
赵菱儿站在叶展颜身后,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
她没有出声。
叶展颜坐在炕沿上没有动,只是把那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他谢过老妇人,留下几枚铜板压在炕桌上,便和赵菱儿走出了土坯房。
两人在村口站了片刻,暮色正在从远处的麦田方向漫过来,把整片丘陵染成了一种均匀的灰蓝色。
叶展颜没有立刻离开。
他让赵菱儿在村口的茶棚里等着,自己又去找了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问了一遍。
得到的回答大致相同。
赵老三一家确实在二十多年前,收留过一个外乡人送来的婴儿,后来搬走了,去向不明。
没有人知道赵老三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记得那块玉牌最后去了何处。
当晚,他们在赵家坳附近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过夜。
叶展颜在庙里生了火,两人坐在火堆旁。
赵菱儿把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叶展颜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孩子是我。赵老三收养的那个孩子,就是我。”
赵菱儿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火堆,火焰在她瞳孔里跳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了一句:“先找到赵老三一家的下落。玉牌如果还在他们手里,那就是最硬的证据。”
第二日,叶展颜在赵家坳周边的几个村子里撒了人手继续查访。
他让钱顺儿从金陵调了几个人过来,扮作收山货的商贩,在附近村镇打听赵老三一家的去向。
第三天傍晚,有了结果。
在距赵家坳约二十里外的一个叫“石桥村”的小村子里,找到了赵老三的儿子赵大柱。
赵大柱今年四十多岁,在村里种地为生。
他听说是来打听旧事的,起初有些犹豫。
但当叶展颜报出了“东厂办案”四个字后,赵大柱把他领进了自家老屋的堂屋里。
然后,他从后墙的一道裂缝中取出一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小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