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包裹打开后,里面是一块玉牌。
玉牌不大,约两指宽、三指长,玉质是青白色的旧料,表面有细密的冰裂纹。
正面刻着一个“赵”字,笔画端方而古拙。
叶展颜把玉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极小的铭文。
他凑近油灯辨认,那两行字是前宋皇室家族的排行字辈。
他之前在谱牒残页中见过同样的字辈排列,每一个字都对应着一代人的命名规则。
他握着玉牌坐在赵大柱家门口的石碾上,看了很久。
冬日的薄雾从麦田方向漫过来,把远处的村舍轮廓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影。
赵菱儿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
她看着他的侧影,看着他握着玉牌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没有颤抖,但他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要把那块玉牌嵌进掌心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玉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铭文,然后收进了袖中。
他站起来时,石碾上留下了一小块被体温焐暖的痕迹。
他对赵菱儿说了一句:“从今天起,我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赵菱儿听到这句话时,眼眶一热。
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跟在叶展颜身后朝村口走去时,手指在袖中慢慢松开了。
那块攥了一路的袖口布料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褶痕,像一枚被按进掌心之后又松开的旧印记。
两人沿着来路朝洛阳方向走去,薄雾在麦田上方缓缓流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拖在后面。
叶展颜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玉牌贴着他袖中的那块铁牌,两块金属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细响。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更慢。
叶展颜没有催马,赵菱儿也没有提快的事。
两匹马在皖西丘陵的官道上并辔而行,蹄声交错着落在碎石路面上,不急不缓。
日头偏西时,他们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镇外歇了脚,镇口的茶棚半掩着门板,灶上还温着一壶老茶。
叶展颜要了两碗茶,把马缰系在棚柱上,在靠路边的条凳上坐下来。
赵菱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开口问了一句:“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她问得随意,像在问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的事。
叶展颜握着茶碗没有立刻接话,望着远处麦田尽头那片灰蒙蒙的树林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想让我参与你的复国大业?”
赵菱儿闻言没有否认,她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到时候你是大宋的复兴之主。你会成为新的皇上。”
她说完这句话时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桌面上摆好了的棋子。
叶展颜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只在嘴角浮了一瞬便落回去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碗时说:“我现在跟皇上有什么区别?”
赵菱儿皱了皱眉:“这不一样。你现在终究是顶着一个奸臣的名号。名不正言不顺。为了武懿这个女人,不值得。”
叶展颜轻轻叹了口气。
他望着茶棚外那条空荡荡的官道,开口时声音很平:
“宋都亡国快三百年了。”
“除了前宋的那些宗室外后裔外,天下还有几个人心系这事?”
“就算是事成了,也就是换一群人跟我斗而已。”
“皇帝也好,摄政王也好,都一样。”
赵菱儿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掩饰或者犹豫的痕迹。
可她没有找到。
叶展颜的表情很安静,像一潭被风吹了很久之后终于沉静下来的水。
“我这些年一直在跟人斗。”
“从洛阳斗到辽东,从辽东斗到长安,从长安斗到金陵,从金陵斗回长安。”
“斗了李氏、斗了武家,斗了墨漛澜,斗了太皇太后,接下来还要斗华雨田。”
“我斗赢了很多人,可我数了数,我身边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罗天鹰死了,陈靖死了,多喜死了……”
“钱顺儿还活着,贾羽还活着,郑禾还在海上漂着。”
“我如果去做那个皇帝,继续跟人斗下去,到最后身边还能剩几个人?”
“高处不胜寒和孤家寡人的意思,我现在是深有体会……”
听到这些,赵菱儿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真的不想做皇帝?”
叶展颜笑着摇了摇头。
那笑意比方才更松弛了些,带着一种被反复掂量之后才落定的平静:“现在皇帝是我的女人。和我自己做没区别。而且我是真的厌倦了朝堂上的那些斗争。”
他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放下碗时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说过,皇帝也好,摄政王也好,都一样。”
“都是坐在一把椅子上看别人争来争去,我不想再看了。”
赵菱儿坐在他对面,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不该属于他年纪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老态,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像旧棉絮被反复捶打之后才有的,松软而沉实的暮气。
可在那层暮气底下,她又隐约看见另一种东西……像一把被反复用过之后终于想回鞘的旧刀,不是钝了,是主动不想再出鞘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问了一句:“那你日后想做什么?”
叶展颜把空茶碗推到一边,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叩了一下碗沿:
“先把该办的事办完。叶尊案,我要翻。”
“该还的公道,我还。该找的人,我找。”
“等这些事都落地了,我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住几年。”
“金陵也行,吴州也行,找个靠海的地方,每天看看船,写写字,种几棵果树。”
“等孩子们大些了,带他们看看海。”
“皇帝那把椅子,让武懿坐着就行。她比我合适。”
赵菱儿听完了,她没有再劝。
她端起自己那碗凉茶也喝了一口,放下碗时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搁在膝上。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深宫里潜伏的日子,想起那些为了找一方玉玺而熬过的暗夜和咽下的委屈。
她一直以为找到前宋皇储的后人,把他推上那个位置,就是她这辈子最要紧的事。
可此刻坐在这个茶棚里,听着对面这个年轻人平静地说出“我不想再看了”这几个字。
她忽然觉得那件事,好像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不可动摇。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茶棚外那条被暮色一点一点覆盖的官道,像在看一条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该拐弯的地方。
叶展颜站起身来,把茶钱搁在桌上,朝棚柱旁的马匹走去。
他解开缰绳时回头看了赵菱儿一眼:“走吧,趁天黑前再赶一段。”
赵菱儿站起来跟了上去。
两人重新上马,沿着官道继续朝金陵方向走。
暮色把两匹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路面上,一前一后,间距始终不变。
赵菱儿骑在马上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不怪你。但我也不会放弃。”
叶展颜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带过来,很淡:“我知道。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能同路一段就同路一段,不能同了就各走各的。这世上的路本来就不止一条。”
赵菱儿没有再说话。
她握着缰绳的手松了松,夹了一下马腹,跟上了他的速度。
两匹马沿着官道一前一后地走着,马蹄声错落有致地响在暮色里,像两个人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却恰好在同一条路上走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