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让钱顺儿把张屠山叫来。
张屠山从行台护卫队的值房赶到书房时,叶展颜已经把一封写好的手令封好了。
他把手令递给张屠山:“带一支小队北上青州,以‘例行巡查’为名进入关凯驻地。在东厂拿人之前,把关凯的妻儿秘密转移出城。不要惊动关凯本人,不要跟东厂的人碰面,把人送上南下的商船就行。”
张屠山接过手令时没有问为什么,只点了一下头便出去了。
张屠山带着小队日夜兼程赶到青州时,东厂的人马已经进了城。
他在城外一处农舍中找到了关凯的妻儿。
关凯的妻子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一个七岁的男孩和一个四岁的女孩,农舍是关凯提前安排好的藏身之处。
张屠山推开院门时,那妇人正蹲在灶前烧水,见有人进来一把将两个孩子拢到身后。
张屠山把叶展颜的手令递过去,低声说了一句:“叶督主让我来接你们南下。”
那妇人接过手令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张屠山的脸。
她沉默了片刻,弯腰抱起小的那个,牵着大的那个,跟着张屠山出了院门。
她没有回头看那间农舍。
张屠山把人送到青州城外一处小码头时,东厂的人已经进了关凯的节度使府。
他在码头边看着那条南下的商船解缆离岸,船帆在晨雾中缓缓展开,驶向江心。
他站在码头上确认船影融进了薄雾中,才转身朝城里走去。
他需要确认关凯本人的情况。
走到节度使府外的街面上时,他看见一队东厂番子押着一辆囚车从府衙侧门出来。
囚车是木制的,四面钉着粗铁条。
关凯坐在里面,双手戴着镣铐,身上的外袍被剥去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他靠在囚车的铁条上,面色灰败,但坐姿没有塌,目光平视着前方,没有朝街面两侧张望。
囚车从张屠山面前经过时,张屠山站在人群中没有动。
囚车拐过街角之后,他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回去,给叶展颜发了一封短信:“关凯妻儿已南下。关凯本人被东厂带走。”
叶展颜在金陵收到这条消息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他把短信看完,搁在案面上,对站在门边的钱顺儿说了一句:“让人准备给关凯收尸吧。不能让人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案角那只上了锁的木匣中,然后翻开面前那摞积压的公文继续批阅。
他批了几页之后搁下笔,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江面上有薄雾,把远处几艘货船的轮廓糊成了几团模糊的影子。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批剩下的公文。
长安东厂大牢的单人囚室比寻常牢房窄了一半,四面石墙,一面铁栅。
地面铺着发黑的旧稻草,角落里搁着一只木桶,桶沿上结着一圈白霜。
关凯被推进去时手镣脚铐没有解,铁链拖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他靠着墙根坐下来,把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
狱卒在外面落了锁,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
华雨田第二天便提审了他。
堂设在东厂正堂,案上摊着那份“往来密信”的抄件和千户刘大勇的证词。
关凯被押到堂前时站得笔直,手镣脚铐虽然戴着,但后背没有塌。
华雨田坐在案后,把抄件举起来晃了一下:“关凯,这是从你青州驻军府中搜出的书信抄件,与前宋余孽暗通款曲,你认不认?”
关凯看了一眼那页纸,又看了一眼华雨田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大,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实在,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逗乐了之后没有忍住。
“这信上的纸,”他说,“是西市陈记的货。五年前陈记还没开张。华提督,你要栽赃,好歹先把纸换了。”
华雨田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不大,只是嘴角往下压了一线。
他的眼皮微微收紧,可他握着抄件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捏出了一道细褶。
他没有接关凯的话,也没有再看那页纸,只朝堂下的番子摆了一下手:“押回去。”
关凯被拖出正堂时脚镣刮在门槛的石条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没有回头。
当晚华雨田在值房中把那份伪证摊在案面上,又把墨漛澜核查报告中,关于纸张质地的那段抄件放在旁边比对。
他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那页纸薄得扎眼。
他没有销毁它。
他把伪证收进抽屉,然后叫来一个心腹,让他连夜重新伪造一份。
新伪证用的纸是从东厂旧档库里翻出来的五年前的旧纸,落款时间也改成了三年前。
他做完这些之后在案前坐了很久。
案上的灯烛烧到了半截,烛泪在铜座上凝成了一小片浅黄色的硬块。
他第一次意识到构陷一个人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容易。
叶展颜从前做这种事的时候,从来不会让人抓住纸的毛病。
他伸手把新伪证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把案上的旧伪证拿起来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盂里,被穿堂风一吹便散了大半。
关凯在牢中受了三天的拷打。
鞭子、夹棍、烙铁,东厂常用的几样刑具在他身上轮了一遍。
他被拖回囚室时后背的衣料已经和血粘在了一起,左腿被夹棍夹过一次之后走路有些跛,但他始终没有认。
每一次提审,华雨田问什么他都答同一句话:“若要定罪,拿出真凭实据。”
拷打到第三天时,华雨田把新伪造的那份旧纸密信摊在他面前。
关凯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华雨田,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笑出声,但那个弧度比第一次更深了些。
“华提督,”他说,“你这回换了纸,可我的字迹你仿得不像,那么大厂子,找个会写字的人都这么难吗?你可比叶提督差远了!”
听到这话,华雨田的面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把密信收回来,没有再多问任何。
随后,他让人把关凯押回牢房时自己先一步走出了正堂,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些。
关凯在囚室中靠墙坐着时,闭着眼把刑讯逼供的过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华雨田想要他招两件事:一是承认通敌前宋,二是承认受叶展颜指使。
前一件他从来没做过,后一件他做过的事里没有这一桩。
他在沂水渡口烧了叶展颜的粮草,在阵前对着罗天鹰的兵开了火,这些事他认。
但“通敌前宋”和“受叶展颜指使”他认不了。
叶展颜护下了他的妻儿,把人送上了南下的船,他在青州被押走前已经听人传了消息。
那个他背叛过的人在他落难时没有踩他一脚,反而替他留了一条根。
他靠在石壁上,把后脑抵着冰冷的墙面,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嘴闭得更紧了。
武懿在暖阁中看到墨漛澜的核查报告时,华雨田的密报已经在她案上压了两天。
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案面上,左手指尖搁在华雨田密报中“通敌谋逆”四个字上,右手按着墨漛澜报告中“纸墨不合”那行附注。
她看了很久,然后让内侍传华雨田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