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雨田进暖阁时武懿已经把两份文件收拢了,只留了一份摊在案面上。
她让华雨田站在案前,开口问了一句:“你呈上来的证据,墨漛澜查出了漏洞。你怎么说?”
华雨田躬身答:“墨院长久居推事院,对地方军务不熟。臣手中有更多证据,只是不便写入密报。”
武懿没有追问“不便写入”的是什么,只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关凯的事先放着。人不能杀,也不能放。你回去把证据再核一遍。”华雨田应下,退出了暖阁。
他走出行宫大门时,武懿坐在案后没有动。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她把茶碗放回原处,对站在门边的内侍说了一句:“华雨田比叶展颜差远了。叶展颜陷害人的时候,至少不会让人抓住纸的毛病。”
内侍低着头没有接话。
武懿把案上那两份文件收进案角的密匣中,合上盖子,落了锁。
然后她翻开面前的折子,继续往下批。
窗外的长安城正在从午后的日光中缓慢地移向傍晚。
叶展颜在金陵收到关凯被暂缓处置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批阅一份吴州送来的海防简报。
他把消息看完,搁在案角,没有立刻表态。
钱顺儿站在案前等着他吩咐,叶展颜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
“把东厂旧档里所有关于青州派清流党,和旧李氏皇室官员的案卷都调出来,整理成册。”
“连同这些年积攒的犯罪证据,一并送到长安去,交给华雨田。”
钱顺儿愣了一下:“全部?督主,那些东西里有些是咱们费了好大功夫才攥到手的,就这么给了华雨田?”
“给。”叶展颜把简报合上放在案角,“让他查。他查得越狠,青州那边反弹得就越厉害。清流党那些人,平日里在朝堂上互相照应,可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们只会抱得更紧。抱得越紧,就越像结党。女帝最忌讳的就是结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华雨田以为自己拿到了刀。可他不知道,刀把上也绑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在我手里。”
钱顺儿没听懂,但还是照做了。
案卷从金陵走水路运往长安,用了七日。
华雨田在长安东厂值房收到那一摞案卷时,打开来翻了几页便坐不住了。
他连夜调阅全部材料,越看越兴奋。
青州派清流党这些年和地方官员之间的往来书信、私下交易的账目、旧李氏皇室旁支在青州周边置办田产的契书。
这些东西每一页都带着实据,每一桩都能拉出一串人。
这可是建功立威的好机会啊!
华雨田把手搁在案卷封皮上,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纹理,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可以大干一场的底牌。
他第二天就派了东厂番子赶赴青州,以“清查关凯通敌余党”为名,在青州城里开始抓人。
第一批抓了七名与关凯有往来的地方官员,第二批又抓了五个清流党中在青州任职的旧编修和推官。
抓人的动静越来越大,青州城里的官署几乎空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官员有的称病不出,有的连夜收拾细软往城外送家眷。
青州知府衙门前的告示栏上贴满了东厂的拘捕令,纸页在冬风中翻卷着,边角被风吹得哗哗响。
青州派还没被抓的那些官员坐不住了。
他们开始往长安跑,有的走官道,有的抄小路,日夜兼程赶到京城。
内阁的门槛快被踏破了,五位阁老连续三天在文渊阁中关门商议。
案面上摊着从青州送来的急报和几封由地方官员联名写来的求援信。
信上的措辞越来越急,从最初的“请阁老过问”变成了“若再不制止,青州将无官可用”。有人提出派人去金陵找叶展颜,让他出面劝一劝华雨田。
这个提议刚出口就被另一位阁老否了:“叶展颜刚把东厂交出去,他拿什么劝?他现在连东厂的印都没有了。”
文渊阁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到第五日时,一位阁老把茶碗往案上一搁,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今天可以是青州,明天就可以是冀州,是豫州,是雍州,是楚州。”
“华雨田这哪里是在办案,他这是在替陛下清洗异己,在打压所有跟李周宗室沾边的人。”
“所以,咱们不能做事不管了……”
听到这话,没有人反驳。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开始变了。
消息从长安传回金陵时,叶展颜正在行台档案库里翻看海图局新送来的西洋总图副本。
钱顺儿把青州和长安的动向简要汇报了一遍,叶展颜听完之后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把总图卷好放回铁柜中,合上柜门,对钱顺儿说了一句:
“华雨田现在已经是所有清流党的眼中钉了。”
“他们不会去找女帝告状,因为他们知道女帝不会为了几个地方官员动华雨田。”
“他们只会去找那些还在朝中有分量的人去施压。”
“杨溥会来找我……”
一语成谶,三日后杨溥的信果然到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青州事急,阁下可否出面转圜?”
叶展颜把信看完搁在案角,提笔回了一句:“此事由西厂经手,行台不便干预。阁老可在内阁中联合几位老臣,以‘查案不宜扩大’为由向陛下递一份公折。”
他写完封好交给钱顺儿送出,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华雨田在青州抓的人越多,清流党就越恨他。
他们恨华雨田,就会忘记叶展颜。
忘记叶展颜的人越多,他在金陵的根基就越稳。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同一个月,郑禾的第三次远航准备就绪。
西洋事务局的扩编方案获批后,他用了两个月时间完成了船队编组、物资调配和航线规划。
这一次的编队比前两次都大!
五艘浅水炮船、五艘铁甲炮舰和十艘武装商船,一共二十艘,是西洋事务局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支。
船员中有三分之一是跟过前两次远航的老手,剩下的新兵都在金陵水师基地里,接受了半年以上的远洋训练。
出发前夜,叶展颜在行台设宴为郑禾送行。
席面不大,只有郑禾和几名随行主事,加上钱顺儿作陪。
叶展颜端着酒杯对郑禾说了一句:“这次走得更远,回来的路也记得清楚。”
郑禾接过酒杯,点头应道:“督主放心,海图局的底图我都带着。到了欧洲西岸,我先找港口画锚地,再谈商栈的事。”
两人碰了杯,没有再多的寒暄。
次日清晨,吴州港的薄雾还没有散尽。
二十艘船依次驶出港口,帆面在晨光中一片接一片地展开,从远处看像一排正在被翻开的旧信页。
郑禾站在旗舰的船头,手里攥着海图局新制的西洋总图副本,望着前方逐渐开阔的海面。
他身后的船队排成两列纵队,桅杆上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翻卷。
岸上码头的石阶上,叶展颜站在人群之外,没有穿官服,只披了一件深灰色的旧斗篷。
他望着船影一点点变小,最后融进了远处海天相接的薄雾中,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走回马车时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人送完了一件已经准备了很久的事,终于可以回头去处理另一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