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方面没有回信。
松平忠直在第十日夜里开了城,带着残存的五千守军从西面的桂川方向突围。
他们冲过了大周军的第一道封锁线,在第二道封锁线前被截住了。
白器早就把主力埋伏在了桂川西岸的山林里。
等松平忠直的突围部队冲到一半时,两侧的铳兵和骑兵同时杀出,把五千人截成了三段。
松平忠直战死在桂川岸边,他的残兵有的溺死在河里,有的被围在山林中投降。
到天亮时,京都城头那面武田菱旗被降了下来,换上了大周军的赤色龙旗。
白器入城时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战马,身后跟着李孺和几十个亲兵。
他们沿着京都的主街朝二条城方向走,街面两旁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只有几个胆子大的老人扒着门缝往外看。
大周军的步卒已经接管了各条街巷的防务,把松平忠直留下的土袋和木栅逐一拆除,在街口重新布了岗哨。
白器走到二条城下时勒住了马,抬头看了一眼天守阁。
阁顶的檐角在晨光中泛着暗灰色的光,檐下那面新换的素色旧旗被风吹得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去。
李孺策马跟上来,低声说了一句:“京都再次被拿下了。下一步呢?”
白器把马缰递给亲兵,翻身下马,站在二条城的石阶前。
他望着天守阁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开口说:
“下一步,当然是去江户。”
“武田信炫迁都江户,织田信义在江户等了这么久,该给他们一个了断了。”
“扶桑的战事,是时候结束了。”
江户城比京都大得多。
织田信义在这里经营了将近两年,把原来那座只有本丸和二之丸的旧城扩建成了三重的堡垒。
外郭套着内郭,内郭套着本丸,每一道城墙都用大块花岗岩砌成,墙基深入地下数丈。
城外的街市沿着东海道和中山道两条官道铺开,商肆林立,人口稠密,是关东八国最大的城市。
织田信义在江户的兵力将近三万,其中有一万是当年从尾张带来的织田家旧部,另外两万是关东各藩拼凑的联军。
武田信炫抵达江户时,织田信义没有出城迎接。
他在本丸的议事厅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搁着两碗茶,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武田信炫被抬进议事厅时,织田信义坐在桌后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
武田信炫撑着扶手坐稳之后,从怀中取出那柄“风林火山”的扇子,搁在桌面上,推到织田信义面前。
“信宽公的扇子。”
武田信炫的声音比在京都时更弱了。
他肩胛上的箭伤还在化脓,每日都要换药,大腿上的伤口让他无法站立。
“这是我在京都找到的遗物,现在交给你。”
织田信义低头看了一眼扇面,没有伸手去拿。
他把目光从扇子上移到武田信炫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败了。五万甲斐兵,全军覆没。”
“现在你拿什么来跟我谈?”
武田信炫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说完:
“大周军在九州杀了我们两万人,两万人呐!”
“全部都被白器活埋在了一个大坑里。”
“现在他们从九州北上,已经拿下了京都,下一步就是江户。”
“你手里有三万人,我手里还有从本州西部收拢来的残兵五千。”
“我们合兵在一起,三万五千人。”
“这次大周军北上本州的只有一万七。”
“我们有兵力优势,有城池之利,有地形之便。”
“但他们有火器,有练兵之法,有当年白器和贾羽在九州练兵时带出来的那套战法。”
“你跟他们打过,你知道那套战法有多难缠。”
织田信义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
然后,他把扇子从桌上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扇面上的“风林火山”四个字。
合上扇子,搁回武田信炫面前:
“扇子你留做纪念吧。”
“我可以跟你合兵,但有一个条件。”
武田信炫抬眼看他。
织田信义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武田信炫那张消瘦而苍白的脸上:
“江户城必须由我来守。”
“你的兵全部编入我的序列,由我统一调度。”
“你留在本丸养伤,仗打完了,再说别的。”
武田信炫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织田信义站起身来,走到议事厅的窗前推开窗扇。
江户城的街市在窗外铺展开来,远处的品川湾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湾面上的船只和桅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他望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武田信炫说了一句:
“白器从陆路来,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我要把江户变成第二个京都。”
“他来攻,就让他死在城墙下面。”
议事厅外,织田信义的家臣们已经开始在城中征调民夫,把各条街巷的铺面改成堡垒,把码头上的大炮搬上城墙,把粮仓里的存米运入本丸。
江户的街面上到处都是扛着木料和土袋的民夫,铁匠铺里日夜不停地打着箭镞和铳弹。
品川湾里的渔船被全部征用,在湾口布了一道水栅,水栅后面是几十艘装了简易火炮的安宅船。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金陵行台书房里,叶展颜正坐在案后拆开一封从扶桑方向送来的密报。
密报是白器从京都二条城发出的,信上只有一行字:“九州已定,京都已克。下一步,江户。请陛下示下。”
叶展颜把密报看完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睁开眼时,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白器他们又拿下了京都?这都第几次了?”
“哎,估计这次白器想屠城都杀不了几个人了。”
说着,他缓缓摇了摇头,然后对钱顺儿继续说:
“回信给白器。江户打不打,他自己定。”
“但有一条,战后,扶桑的商路要归大夏西洋事务局管。”
“不管是织田信义还是武田信炫,谁最后坐在江户城的天守阁上,谁就得跟大夏签通商条约。”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叶展颜又叫住了他:“等等。把郑禾叫来。扶桑那边的航线,该划一条新的了。”
行台后院密室的烛火在入夜后只留了一盏,搁在长桌正中,光圈不大,照得桌面明暗分明。
贾羽把叶展颜那份“陆海分治”旨意的抄件铺在桌面上,又从袖中取出劝进表的草稿,与旨意并排放着。
两样东西一份是正式旨意,一份是未完成的表文,纸页大小不一,墨色深浅各异,并排搁在一起时像一柄刀和它的影子。
张屠山靠在墙角,背贴着冰凉的砖面,双手搁在膝上,刀搁在手边。
钱顺儿坐在长桌对面的旧木凳上,面前搁着一碗凉茶,没有喝。
贾羽坐在桌后,手指在旨意抄件上慢慢划过去,停在那行“大夏暂不设后宫,不立太子,不改大周律法,不征大周赋税”下面。
他用指尖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抬起头来看着钱顺儿和张屠山。
“你们看清楚了。”
他的语气比平日更急了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不设后宫,不立太子,不改律法,不征赋税。”
“这叫什么皇帝?这叫挂了个名。”
“六镇的兵是为大夏打的,可大夏说它只管海上,陆上的事还是大周的。”
“那六镇的兵算什么?算大周的兵还是大夏的兵?”
“赵黑虎、余通海他们提着脑袋跟咱们干,到头来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不行,这事绝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