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顺儿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目光从旨意抄件上移到贾羽脸上,又移回桌面上那两样东西上。
贾羽继续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女帝在长安,手里兵力不足,勤王兵马被六镇牵制在江淮之间,两个月都到不了金陵。”
“长安空虚,黄诚忠带走了三万戍卫营,九门兵马司只剩不到千人,赵台带着几百人就能逼宫……”
“这个时候挥师西进,直取长安,女帝拿什么挡?”
张屠山在墙角动了一下,身子从砖面上直起来,双手从膝上抬起又放回去。
他没有开口,只是把目光投向钱顺儿,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钱顺儿把茶碗搁在桌面上,双手搁在膝上,开口时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陛下不会同意的。”
贾羽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不需要陛下同意。”
“当年在长安,他也没有同意我们做那些事,但我们都做了。”
“黄袍加身那次,他醉着,我们替他穿了。”
“他醒来之后怪我们,可黄袍已经穿上了,他也没脱。”
“所以,这一次也一样。”
闻言,钱顺儿摇了摇头。
他把双手从膝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贾大人,陛下不是从前那个督主了。”
“他现在有退路,我们没有。”
贾羽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钱顺儿看了他一眼,语气比方才更缓,但更沉:
“从前在东厂的时候,督主跟我们一样,都在一条船上。船翻了,大家一起沉。可现在呢?”
“现在他是大夏的皇帝,他手里有海上那条路。”
“郑禾的船队停在吴州港,随时可以出海。”
“他若在陆上待不下去了,拍拍屁股就能上船走。”
“可我们呢?我们是陆上的人,六镇是陆上的兵。”
“我们走不了,所以我们只能往前,不能退。”
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铜灯盏里的灯焰被从通风缝里渗进来的江风压得低低的,光圈缩成了拳头大的一团。
贾羽坐在桌后,手指搁在旨意抄件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那就别让他退。六镇的兵已经在金陵外围了,赵劲和藏朔离得最近。”
“我写封信去,让他们做好准备。”
“等时机一到,六镇同时西进,等陛下知道,早已木已成舟。”
“到时候陛下只能顺势而为!”
张屠山从墙角直起身来,把刀从地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他看了贾羽一眼,又看了钱顺儿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把刀重新搁回手边,重新靠回墙上,闭起了眼。
钱顺儿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在这个位置坐够了。
他走到密室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回头看了贾羽一眼:
“贾先生,你要联络赵劲和藏朔,我不拦你。”
“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做的这些事,若成了,陛下或许不会怪你。”
“若败了,六镇的人头都会挂在你的账上。”
“所以,你想清楚了。”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密室里只剩下贾羽和张屠山两个人。张屠山仍旧靠在墙上,闭着眼没有睁开。
贾羽坐在桌后,把那份劝进表草稿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在草稿背面写了几个字:“赵劲、藏朔,密备西进。勿告他人。”
他写完把草稿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朝密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屠山。
张屠山仍旧闭着眼靠在墙上,像一尊被搁在角落里的旧石像。
贾羽没有叫他,推门走了出去。
密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后,张屠山才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柄刀,把刀从鞘中抽出半寸,刀刃在灯下闪过一道极淡的冷光。
他把刀推回鞘中,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贾羽回到自己值房后没有立刻歇下。
他铺开两张素笺,分别给赵劲和藏朔各写了一封密信。
给赵劲的信写得简短而直接,核心只有一句:
“六镇西进之议,已与钱顺儿、张屠山通气。”
“赵将军若有意,可先备粮草,等金陵号令。”
给藏朔的信更短,只写了八个字:“时机将至,将军候令。”
两封信写完之后他封好蜡,交给两个不同的心腹,嘱他们分别走不同的暗线送出,不要经过驿站,不要经过行台文报渠道。
信送出后,贾羽坐在案后没有动。
他面前摊着那份劝进表草稿,草稿背面那几个字在灯下清晰可见。
他把草稿翻回正面,看着表文上那五镇代表的签名,手指在签名栏上慢慢划过去。
划到最后那个空白的青州栏时,他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补了两个字:“待签。”
而在行台书房里,钱顺儿在当夜求见了叶展颜。
叶展颜正坐在案后批阅郑禾从吴州港送来的船队编组清单,见他进来便抬起头。
钱顺儿站在案前,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陛下,贾先生今天在密室里提了一件事。他想联络赵劲和藏朔,准备西进长安。”
叶展颜把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钱顺儿。
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动怒,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说的?”
钱顺儿说:“臣说,陛下不会同意的。”
叶展颜点了点头,从案角拿起那封白器从京都发来的密报又看了一遍。
他把密报搁回原处,对钱顺儿说了一句:
“贾羽这个人,跟了我最久,替我想的最多。”
“可他想的东西,和我想要的东西,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他想的是把我推上那把椅子,坐稳了,坐大了。”
“我想的是怎么从这把椅子上站起来,走得远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替我盯着他。不要拦他,也不要帮他。”
“他写他的信,你记你的人。”
“等他真动了,再来报我。”
钱顺儿应下了。
他退出书房时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了。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郑禾的编组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末尾批了两个字。
他批完之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江面上有夜航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光痕。
几日后……
郑禾的船队驶入吴州港时,桅杆上的旧旗已经被江风磨得起了毛边。
九艘船从纽芬兰返航,绕过好望角后沿非洲西海岸北上,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地中海,在威尼斯商栈补给后穿过苏伊士地峡北端锚地,经红海南下亚丁,再穿过印度洋回到南海。
全程将近十个月,船上的人瘦了一圈,甲板上的缆绳换了三茬,连船底的铜皮都被海水啃出了细密的麻点。
可郑禾站在舰桥上望见吴州港的码头时,脸上没有倦色,只有一种被远航磨出来的沉定。
码头上的旗杆换了。
原来那面大周玄色行台旗被降了下来,换上了一面赤底金龙旗。
旗面上的龙纹在江风中翻卷着,颜色比郑禾在威尼斯商栈里见过的任何一面王室旗都更鲜亮。
“这旗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