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第十五日拂晓,藏朔下令总攻。
他选在卯时三刻动手,天还没亮透。
濮阳城头的守军正在换岗,西南角的垛口后面只有几个新兵在打盹。
藏朔把轻型火炮集中到了城西南角,十二门炮在土垒后面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城墙的同一个位置。
他亲自在土垒后面督战,手里攥着一面红旗,等炮手们把最后一轮弹药装填完毕,红旗往下一劈。
十二门炮同时开火。
炮弹砸在西南角的城墙上,砖石崩裂,尘土冲天。
第一轮齐射便轰塌了外层的砖面,露出里面的夯土。
第二轮齐射把夯土砸出了一个大豁口,碎砖和泥土从城头倾泻下来,守军被埋了十几个。
第三轮齐射时,豁口已经扩大到将近两丈宽,城墙的西南角塌了半边,垛口后面的守军站不住脚,纷纷朝两侧退去。
藏朔把红旗朝前一挥,三千步卒从土垒后面冲出来,扛着云梯和撞木,朝豁口方向压过去。
火铳手在土垒上列阵齐射,压住了城头的弓弩手,步卒们踩着碎砖和夯土块从豁口中涌入城中。
刘虎在帅府中得知西南角被攻破时,正在堂中批阅最后一份粮草清册。
他把清册搁在案面上,从案角拿起佩剑挂在腰间,对身旁的亲兵说了一句:“跟我来。”
他带着五百亲兵从帅府正门冲出去,沿濮阳的主街朝西南方向迎上去。
街面上已经乱成了一片,从豁口涌入的大夏步卒正在逐屋逐巷地推进,火铳的射击声和刀兵的碰撞声在街巷间回荡。
刘虎率亲兵在街心列阵,用拒马和沙袋临时垒了一道街垒,把大夏步卒挡在街口。
他站在街垒后面,拔剑朝前一指,亲兵们铳箭齐发,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大夏兵卒撂倒在街面上。
可大夏的兵卒太多了。
藏朔在豁口处投入了三千步卒,后续的预备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土垒后面调上来。
刘虎的五百亲兵在街垒后面守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折损了将近一半。
刘虎见街垒守不住,下令朝北门方向撤退。
他带着残部从主街拐进一条窄巷,想从巷子里绕到北门,从北门突围出去,往东平方向投奔李四民。
可赵劲的骑兵已经从北门突入城中。
赵劲在围城期间一直盯着北门,他料定刘虎若突围,必走北门。
因为北门外是黄河渡口,过了渡口就是冀州的地界。
赵劲把两千骑兵埋伏在北门外的官道两侧,等刘虎的残部从北门冲出来时,两侧骑兵同时杀出,把刘虎的残部截成了两段。
刘虎在北门内被赵劲的骑兵堵住了去路。
他身边只剩不到两百人,退无可退,只能掉头朝帅府方向跑。
赵劲的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马蹄踏过濮阳的石板街面,把沿途的拒马和沙袋撞得七零八落。
刘虎退到帅府门口时,藏朔的步卒已经从西南角推进到了帅府外围,把帅府四面围住。
刘虎带着残部退入帅府正堂,关上大门,用沙袋顶住门板。
藏朔的兵卒在门外用撞木撞门,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沙袋一袋一袋地往下塌。
刘虎站在正堂中央,面前是案面上那份没有批完的粮草清册和那枚兖州节度使的印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印信,伸手拿起来攥在掌心里,然后拔出腰间佩剑,把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身旁的亲兵扑上来抱住他的手臂,嘶声喊着“将军不可”。
刘虎挣扎了几下,亲兵们把他手里的剑夺了下来,把他按坐在案后的椅子上。
正堂的大门在此时被撞木撞开,沙袋塌了一地,藏朔的兵卒从门外涌入,把刘虎和残存的亲兵团团围住。刘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里还攥着那枚印信。
藏朔从门外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片刻,开口说了一句:“刘将军,降了吧。陛下有令,不杀降将。”
刘虎抬起头来看着藏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中的印信搁在案面上,说了一句:“降了。”
濮阳城头的玄色龙旗在当日午后被降了下来,换上了大夏赤旗。
藏朔入城后没有在帅府停留,只让副将把降军整编看押,把粮仓和军械库清点登记。
他自己带人去了城北的黄河渡口,确认赵劲的骑兵已经封锁了渡口,李四民的冀州兵没有从东平方向北上接应。
赵劲在渡口边上迎了他,两人站在黄河岸上说了几句话。
藏朔问:“李四民那边有动静吗?”
赵劲摇了摇头:“他的斥候到东平城外转了一圈就回去了,没有北上。他不敢过来。”
刘虎被押往金陵时坐的是一艘水师的快船。
他坐在舱中,双手戴着细铁链,面色灰败但脊背挺直。
藏朔在船头站了一会儿,走进舱中在他对面坐下来,开口问了一句:“刘将军,你在濮阳被围了半个月,贺之章和李四民一个都没来救你。你怎么想?”
刘虎靠在舱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眼说了一句:
“贺之章不会来救我的。”
“他连冀州的门都不敢出。”
“李四民来了,可他只到东平,不敢北上。”
“冀州那五千兵,是来看热闹的,不是来打仗的。”
藏朔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没有再多问。
刘虎被押到金陵后,叶展颜在码头石阶上见了他一面。
刘虎站在码头上,双手戴着铁链,低头不语。
叶展颜看了他片刻,开口说了一句:
“刘虎,你在兖州待了这么多年,朕没动过你。”
“你这次南下,是女帝让你来的,朕不怪你。”
“你在金陵城外那处旧宅住着,跟李勋做邻居。”
“他住东院,你住西院。你们两个老家伙凑在一起,正好下下棋。”
刘虎抬起头来看了叶展颜一眼,最终只是低下头,说了一句:“臣领旨。”
刘虎被押往金陵城外那处旧宅时,李勋正在院中的梅树下坐着。
他看见刘虎被押进西院,隔着院墙喊了一声:“刘虎,你也来了?”
刘虎在院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来了。你那边有棋吗?”
李勋笑了一声:“有。明天过来下。”
两个老将隔着院墙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各自回了屋。
院墙外的卫兵换了一班岗,日头从东面移到了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