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之章没有立刻回复,他让信使在偏院歇下,自己坐在书房里,把叶展颜的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信上那句“你若降,朕不杀你,冀州还是你的”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信都城的街面在窗外铺展开来,城头的冀州旗在冬风中翻卷着。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把幕僚长孙先生叫了进来。
孙先生看完信后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
“将军,叶展颜这封信写得很客气。”
“可客气归客气,降了之后冀州的兵权保不住。”
“大夏军入城之后,冀州的兵会被整编,贺家的旧部会被遣散。”
“将军能保住命,保不住兵。”
贺之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若我不降呢?”
孙先生抬起头来看着他:
“不降,信都守不住。”
“长安没兵,并州来不了人。”
“大夏军围城三个月,城中粮尽,城破人亡。”
贺之章从案面上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回原处。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线:
“还有一个办法。叶展颜信上说要我降。”
“我若假意答应,让他来受降,趁他入城时设伏,把他杀了。”
“叶展颜一死,大夏军群龙无首,荆州、兖州、徐州各自为政,冀州之围自解。”
孙先生愣了一下,面色变了一瞬:
“将军,叶展颜这个人,身边有锦衣卫护驾,有血滴子随行。”
“他若来受降,必带重兵。”
“我们在城中设伏,未必能杀得了他。”
“若杀不了他,冀州就真的玉石俱焚了。”
贺之章把信纸折好收进案角的木匣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先生说了一句:
“杀不了他,我死。杀得了他,冀州活。”
“横竖都是赌,不如赌一把大的。”
“你替我回信,就说‘愿降,请大夏皇帝入城受降’。”
贺之章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案上那封叶展颜的亲笔信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纸页的边角已经起了毛。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转为灰白,案角的灯油添了两回,炭盆里的炭火添了三回。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天已经亮透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信都城的街面在晨雾中渐渐清晰,铺面大多还关着门,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了一句:“传冀州文武,正堂议事。”
文武官员陆续到齐时,正堂里的气氛比前几次议事更沉。
马德胜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面色铁青,攥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周文远站在文官队列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其余的人有的交头接耳低声说着什么,有的面色灰败,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贺之章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长桌前。
他的目光从诸人脸上一一扫过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本官决定,开城归附大夏。”
堂中安静了一瞬。马德胜第一个站了出来,嗓门比平日更粗:
“将军!信都城里还有两万五千兵,城墙高厚,粮草充足。”
“就这么降了,贺家三代在冀州攒下的基业就全没了!”
他拍了一下桌沿,语气更急了几分。
“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死守信都,与城共存亡!”
贺之章没有看他,只是把目光移向周文远。
周文远抬起头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将军,降可以,但降之前得把条件谈清楚。”
“冀州的兵怎么编,贺家的旧部怎么安置,城中的百姓怎么安顿。”
“这三条谈不拢,降了也是白降。”
贺之章点了一下头:
“回信已经写好了。只写一行字,信都城门已开,靖亲王可入城受降。”
“其余的事,等他入城之后再谈。”
他从案角拿起那封写好的回信,递给钱顺儿派来的信使,信使接过信揣进怀中,转身出了正堂。
马德胜还想再说什么,贺之章抬手止住了他:
“马都尉,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我决定的事,不会改。你若不愿降,可以带本部兵马从北门走,我不拦你。”
“但你走了之后,冀州的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马德胜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把攥着刀柄的手指松开了,退回了武官队列里。
信使在次日傍晚抵达濮阳,把贺之章的回信呈到叶展颜案前。
叶展颜拆开信看了一遍,纸面上只有一行字:“信都城门已开,靖亲王可入城受降。”
他把信纸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搁在案面上,对站在案前的藏朔和赵劲说了一句:
“贺之章降了。明日一早拔营北上,在信都城下与他会合。”
藏朔和赵劲齐声应下。
次日清晨,叶展颜率三千护卫队从濮阳北上,藏朔和赵劲率一万五千兵马随行。
大军沿太行山东麓的官道北上,在第三日傍晚抵达信都以南五里处。
叶展颜在马上望见信都城头,玄色龙旗已经被降了下来,换上了一面白旗,城门洞开,吊桥平放。
贺之章率冀州文武出城迎接,在官道旁列队等候。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腰间系着旧革带,手里捧着冀州节度使的印信和兵马册籍。
叶展颜策马走到他面前,翻身下马,接过印信看了一眼,对贺之章说了一句:“贺将军,当年辽东一别,十几年了。你老了。”
贺之章微微欠了欠身,没有接话。
叶展颜入城后没有在节度使府停留,只让贺之章继续署理冀州民政,把兵马册籍和兵权全部交给藏朔接管。
贺之章假意接受了这个安排,当即让人把节度使府西侧的偏院收拾出来,作为叶展颜的临时行辕。
当日晚间,贺之章在节度使府正堂摆下宴席,说是“为靖亲王接风洗尘”。
叶展颜没有推辞,带着钱顺儿和张屠山赴宴,三千护卫队留在城外大营中,由藏朔和赵劲统领。
宴席设在正堂,堂中摆了十几张矮案,案上搁着冀州本地的酒菜。
贺之章坐在主位,叶展颜坐在宾位,冀州文武分列两侧。
酒过三巡,贺之章端起酒杯朝叶展颜举了一下,说了一句“靖亲王远道而来,冀州上下不胜荣幸”。
叶展颜举杯回敬,饮尽之后把空杯搁在案面上,目光从堂中诸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他注意到马德胜坐在武官队列中,面前的酒菜几乎没有动过,手搁在膝上攥着拳头。
周文远坐在文官队列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碗筷。
堂外的廊下站着几个穿冀州军服的兵卒,手里没有拿兵器,但站位比寻常守卫更密。
叶展颜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对贺之章说了一句:“贺将军,这酒不错。冀州的酒比金陵的烈。”
贺之章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宴席散后,叶展颜回到偏院行辕,钱顺儿跟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今晚的宴席不太对劲。”
“马德胜没动筷子,廊下的兵卒站位太密,贺之章的笑也不太自然。”
叶展颜在案后坐下来,把外袍解开搁在案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时对钱顺儿说了一句:“朕知道。贺之章不是真心降。他在等机会。”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让张屠山把锦衣卫撒出去,盯着节度使府的动静。”
“合谷亮太的血滴子也不要闲着,把信都城中的几个要害位置摸清楚。”
“今晚若有人动手,先拿马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