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顺儿应下退了出去,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让人把冀州的旧档搬了几摞过来,一份一份地翻。
他翻到其中一摞时,从夹层里掉出一张纸,纸页折得方方正正,封皮上没有标注。
他捡起来展开看了一遍,是一份贺之章与武懿之间的密信抄录。
密信的内容不长,核心只有一句:“若大夏势大,冀州可降,但武氏不得追究。”
叶展颜把这份密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睁开眼时目光落在那份密信上,低声说了一句:
“武懿给贺之章写过密信,说冀州可降,武氏不得追究。”
“可贺之章今晚摆的宴席,更像是别有深意……他到底想干什么?”
宴席散后不到一个时辰,信都城中的更鼓刚敲过二更,节度使府西侧的偏院外便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叶展颜正坐在案后翻看冀州旧档,听见脚步声时没有抬头,只对站在门边的钱顺儿说了一句:“来了。让张屠山封住偏院正门,合谷亮太从后墙翻出去,把府外的兵卒清了。”
钱顺儿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偏院正门在片刻之后便被撞开,马德胜率数百冀州兵从门外涌入,刀枪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张屠山带着几十个锦衣卫堵在正门内的照壁后面,火铳齐射,第一排冲进来的冀州兵成片地倒在门槛上。
马德胜在阵后嘶声喊着“冲进去,杀了叶展颜”,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里涌。
张屠山把火铳手撤到二道门后面,重新装填,锦衣卫的刀手顶上去,在照壁和正门之间的窄院里与冀州兵绞杀成一团。
叶展颜在偏院正堂里把旧档合上搁在案角,站起身来把外袍系好,从案角拿起那柄旧佩剑挂在腰间。
他对身旁的合谷亮太说了一句:“从后墙走。你带血滴子去把节度使府正堂拿了,贺之章一定在那里。”
合谷亮太点了一下头,带着十几个血滴子从偏院后墙翻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叶展颜从偏院后门出去时,节度使府东侧的马厩方向已经燃起了大火。
合谷亮太的血滴子摸到了马厩,把贺之章留在那里的几十匹战马放了出来。
马匹在院中乱窜,把冀州兵的阵型冲散了一角。
叶展颜带着张屠山和几十个锦衣卫从马厩旁边的窄巷穿过去,朝节度使府正堂方向压。
巷子两旁的屋顶上不断有冀州兵放箭,锦衣卫举着盾牌护住叶展颜,箭镞钉在盾面上叮当作响。
节度使府正堂里,贺之章正在案前调兵。
马德胜从偏院方向退回来时满身是血,盔甲上被火铳打了个窟窿,左臂用布条草草缠着。
他在堂中单膝跪地,喘着粗气说了一句:“偏院攻不进去,锦衣卫的火铳太密。叶展颜从后门跑了,不知去向。”
贺之章把案面上的城防图卷起来塞进袖中,对堂中几个心腹将领说了一句:“把府中所有能动的兵都调过来,守住正堂和东西两厢。叶展颜一定还在府里,他跑不出信都城。”
他话音刚落,正堂外面便传来了密集的铳声。
合谷亮太的血滴子从马厩方向压过来,把正堂外围的冀州兵撂倒了一片。
贺之章从正堂后门退出去,沿着府中的夹道朝北门方向跑。
他手里还攥着那枚冀州节度使的印信,印钮在奔跑中磕在他的腰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马德胜带着几十个残兵跟在后面,一路退一路放箭。
叶展颜从马厩方向追上来时,正堂已经空了。
案面上还搁着贺之章没来得及收走的半壶酒和几只翻倒的酒杯。
他对张屠山说了一句:“追。贺之章往北门跑了,北门是他最后一条路。”
信都北门的城楼上,贺之章把守门的百户叫到面前,让把城门打开。
百户犹豫了一下,说“将军,城外是大夏军的营地,开门就是自投罗网”。
贺之章把佩剑架在百户脖子上:“开门,或者死。”
百户把城门绞盘松开,吊桥在夜风中缓缓落下。
可就在吊桥落到一半时,藏朔的步卒已经从城外的营中杀了出来,火铳手在护城河外列阵齐射,把北门城楼上的冀州兵压得抬不起头。
赵劲的骑兵从侧翼包抄,把吊桥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贺之章在北门城楼上望见城外的火把连成一片,知道北门也走不通了。
他转过身来,对马德胜说了一句:“回城。去南门。”
马德胜站在城楼的石阶上,面前是北门城楼上的几十个残兵,身后是追到城下的叶展颜。
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对贺之章说了一句:“将军,你走。我挡一阵。”
他率残兵从城楼上冲下去,在登城的石阶上与叶展颜的锦衣卫撞在一起。
刀光在石阶上交错,马德胜砍翻了两个冲上来的锦衣卫,被第三个锦衣卫一铳打在胸口,从石阶上滚下去。
他爬起来还想再打,被张屠山一脚踹翻,按在地上绑了。
叶展颜从北门城楼的石阶上一步步走上去,身后跟着张屠山和几十个锦衣卫。
贺之章站在北门城楼的垛口旁边,手里攥着那枚冀州节度使的印信,面前是城楼上的最后十几个冀州兵。叶展颜在离他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开口说了一句:“贺之章,朕给了你降的机会。你非要选这条路。”
贺之章把那枚印信举起来,朝叶展颜掷了过去。
铜印在城砖上磕了一下,滚到叶展颜脚边。
他从腰间拔出佩剑,剑尖朝前,对身后的十几个兵卒说了一句:
“今日跟本官死在这里的,本官记你们一辈子。”
“想活的,现在从城楼上跳下去,本官不拦。”
那十几个兵卒没有一个动。
贺之章把剑朝前一指,率着十几个人朝叶展颜冲了过去。
叶展颜把腰间的旧佩剑抽出来,迎上去。
两柄剑在城楼垛口旁撞在一起,剑刃相斫,火星溅在两人的脸上。
贺之章的剑法刚猛,每一剑都带着拼死的力道。
叶展颜的剑法沉稳,招招直取要害。
两人在城楼上交手数合,叶展颜虚晃一剑诱贺之章露出破绽,反手一剑刺入他的左肋。
贺之章在垛口旁晃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剑刃,嘴角涌出一口血。
他伸手抓住叶展颜的剑刃,把剑从自己肋下拔出来,反手一剑朝叶展颜面门劈去。
叶展颜侧身避开,剑锋贴着他的鬓角掠过,削掉了一缕碎发。
他趁贺之章收剑不及之际,抢步上前,一剑横削在贺之章的咽喉上。
贺之章仰面倒在城楼的青砖地面上,手里还攥着那柄断了一截的佩剑。
城楼上的十几个冀州兵见贺之章倒下,没有降,没有跑,举着刀朝叶展颜冲过来。
锦衣卫从两侧围上去,在城楼上绞杀成一团。
到三更时分,城楼上的冀州兵全部战死在垛口和石阶之间,没有一个投降。
叶展颜站在城楼垛口旁,低头看了一眼贺之章的尸身,对张屠山说了一句:“把马德胜押上来。”
马德胜被押上城楼时双手反绑,胸口还在渗血。
叶展颜低头看了他片刻,开口说了一句:“贺之章死了。你降不降?”
马德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降”,便闭上眼不再说话。
叶展颜没有杀他,只让人把他押下城楼,关进了城中的旧牢里。
信都城中的战斗持续到天亮。
藏朔的步卒从北门入城,赵劲的骑兵从西门入城,把城中的冀州兵逐一清剿。
到午时,城中的抵抗彻底停了。
叶展颜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城中的硝烟渐渐散去,对站在身旁的钱顺儿说了一句:“贺之章死了,信都拿下了。可这一仗打得不值。他本来可以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