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德济堂”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泛起一阵短暂的涟漪。
那个吴大夫的脸,他没亲眼见过那张脸,但能想象出来:一个坐在药柜后面、手指上沾着药粉、眼睛盯着患者钱包的人。他开三十五味药的“太平汤”,鹿茸、人参、冬虫夏草一应俱全,把普通咳嗽治成咳血。
“你爸怎么说?”
“他说德济堂的名声不太好,之前有几批药材被质检退货过,据说是因为硫熏超标。他没跟你提是因为他觉得这就是正常做生意 人家名声不好,不合作就完了,没必要特意跟你告状。”
林半夏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但我爸说,那个德济堂好像搭上了省里哪家医院的采购线,最近几个月扩张得挺快,在周边好几个镇上都有了分号。”
刘易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把保温盒盖好装回袋子里。他想起周大夫之前跟他说过的话,那个吴大夫在青石镇有几个亲戚,其中一个在镇上的药铺当伙计,知道他坏过德济堂的买卖,放出过话要找麻烦。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场面上的狠话,一个镇上的中药铺能翻起什么浪?但德济堂如果扩张到周边好几个镇,甚至搭上了省里医院的采购线,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不是镇上的小药铺,是在铺一张大网。
“你想什么呢?”林半夏歪头看他。
“想那个吴大夫。”刘易实话实说,“他现在扩张得这么快,会不会有更多病人被他坑?”
“你管得了那么多吗?”
“管不了。”刘易把保温盒放回她手里,“但至少以后推荐医生的时候,得先打听清楚对方的底细。别再推荐出一个德济堂来。”
林半夏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追问。她认识刘易快三年了,知道他这个人的脾气——嘴上说“管不了”,心里一定在琢磨怎么管。
校门口到了。她往左拐去自己的教室,刘易往右拐。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回头喊了一声:“今天下午放学别骑太快,你自行车链条松了,声音大得跟拖拉机似的!”刘易头也没回地举了举手,一个“收到”的手势,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上午第四节是物理课,讲的是电磁感应。刘易盯着黑板上那个画了无数遍的线圈和磁铁,左耳进右耳出。不是他不想听,是昨晚师尊讲的那个胸痹医案还在他脑子里转。
孙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关于楞次定律的例题,问同学们磁铁插入线圈时感应电流的方向。
刘易盯着那个线圈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想的却是“胸痹之脉,阳微阴弦”,阳微是寸脉沉细无力,胸阳不振;阴弦是尺脉弦紧有力,阴寒内盛。胸阳被阴寒之气闭阻,不通则痛,所以胸痹发作时胸闷短气、心痛彻背。
这和电磁感应有什么关系?他苦笑了一下,大概没有。但他最近看什么都像辨证,天气变暖,是阳气升发;春笋破土,是气机条达;同桌李明打了个喷嚏,他差点下意识问人家“流清涕还是黄涕”。
“刘易。”孙老师在讲台上叫他的名字。
他一个激灵站起来:“楞次定律的核心是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变化,感应电流的方向总是使感应电流的磁通量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变化。”
孙老师推了推眼镜:“对了。但下次我如果叫你的名字,你最好先站起来,别让我等你五秒钟再开口。坐下。”
李明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刘易坐下来的时候,听见李明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你刚才嘴里是不是在念叨什么‘阳微阴弦’?我听见了。”
下午放学,刘易骑车去镇东给顾长庚做每两周一次的例行复诊。
顾长庚的失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每晚能睡六到七个小时,面色从灰败转成了淡黄,眼窝也不再深陷。但这个人有个毛病,每次见到刘易都要拉着他聊很久,不是聊病,是聊中药材的市场行情。
“小刘,今年春白术的行情涨了,河北那边去年雨水大,减产了将近三成。你以后开方用白术的时候得注意,药材涨价了,有些药房会以次充好,用湘南的土白术代替正宗的白术。”
顾长庚坐在书房的紫檀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药材行情分析报告,上面画满了红蓝曲线。书房里摆着好几盆绿萝,藤蔓从花架上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
“顾先生,您这是职业病。”刘易收起血压计和脉枕,在病历本上写下今天的复诊记录,脉象平和有力,舌质淡红苔薄白,睡眠稳定,情绪平稳。
从当初那个站在顾家老宅厅堂里当众痛哭的枯槁老人,到现在坐在书房里跟他聊白术行情的药材商人,四个月的调治让他变了一个人。
“不是职业病,是为你提前做功课。你将来开诊所,药材供应链是最重要的一环。好医没好药,等于白搭。我这两天整理了份资料,把目前全国主要道地药材产区的供应商名录梳理了一遍,按药材品种分了类。你拿回去看看,不是让你现在就开,是先有个概念。”顾长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厚度大约有一指,搁在桌上推过来。
刘易接过文件袋,掂了掂分量。这不是一份随便整理的资料,是花了心思做的。道地药材供应商名录这种东西,在别处花几千块钱都不一定能拿到手。
他忽然想起顾云舟上次寄来的那箱精品饮片,现在家里药柜里还放着好几包没舍得用的,留着给一些特殊病例备用。
这父子俩做事的方式如出一辙:不是口头上的感谢,是把实打实的资源铺到你脚下。顾长庚不问他将来到底报哪个大学、去不去上海,只是把这份资料放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看着办。
“顾先生,谢谢您。不过我离开诊所还早,至少要等大学毕业考了证之后。这份资料我先收着,等需要的时候再用。”
“不急。慢慢看。”顾长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治好我的时候,不也没急吗?”
从顾家出来,刘易骑着那辆链条松垮的破自行车往镇西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林半夏发的消息:“刚听我爸说,县药监局最近在查一批硫熏超标的药材,好像跟德济堂有关。你之前说的那个吴大夫,最近可能要有麻烦。”
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打字回复:“确定吗?”
“不确定。我爸也是听同行说的,具体查没查到证据还不清楚。反正你最近注意点,我是说你以后推荐医生的时候注意点。”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骑。链条在齿盘上吱呀吱呀地响,声音确实不小,路过巷口的时候把那只蹲在墙头的橘猫吓了一跳,尾巴竖得跟瓶刷似的。
硫熏超标。这是中药材行业里一个老问题,有些药商为了让药材颜色好看、防虫防腐,会用硫磺熏蒸。适量的硫熏在国家标准内是允许的,但超标了就有问题。
轻则引起咽喉不适、咳嗽,重则损伤肝肾。德济堂如果真被查出硫熏超标,那就不是只坑了一个青石镇妇女的事 他们铺出去的货可能遍布好几个镇,吃这些药的病人,每一个都可能因为“看起来干净漂亮”的药材而伤了肝肾。
而那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越吃药越不舒服。就像当初那个咳嗽带血丝的中年女人一样 她不识字,看不懂药方,只知道大夫开了药就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