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扛着麻袋,在废墟里艰难穿行,已然过了近一个时辰。
废城区的路寸步难行。
三年前那场浩劫过后,原本平坦的街道被炸得坑坑洼洼,随处可见塌陷的地面与堆积如山的碎石断梁。
部分区域还残留着法则武器的恐怖余波,寻常人一旦踏入,轻则头晕目眩、灵力紊乱,重则当场七窍流血暴毙。
陆沉对这片区域熟稔至极,即便闭着眼睛,也能精准绕开所有致命地带。
他在废城区苟活了三年,从最初的惊魂未定、狼狈求生,到如今的游刃有余、隐忍蛰伏,中间熬过的苦难数不胜数。
刚来的头半年,他四次误入法则余波区昏厥不醒,十数次被荒野妖兽疯狂追击,还曾被困在一处地下室,差点活活饿死。
那些不堪的日子,他不愿回想,却也刻骨难忘。
“前面左转。”脑海中骤然响起青璃清冷的声音。
陆沉脚步一顿,低声问道:“你能感知到周遭环境?”
“轩辕剑心的基本功能罢了。”青璃的语气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不屑,“你以为轩辕剑心,只是一把只会挥砍杀伐的凡兵?”
“行行行,您厉害。”陆沉嘴上敷衍着,脚下已经转了方向,“往左就往左,您说了算。”
青璃:“……你这一脸敷衍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没几个意思,就是觉得您老人家说得对。”
“我沉睡三千年,没见过你这么油嘴滑舌的宿主。”
“那您见识少了。”陆沉面不改色,“以后习惯就好。”
穿过一条狭窄逼仄的断巷,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四周尽是倒塌的楼宇残垣,中间腾出一块足球场大小的区域。空地上搭着几十个破旧的简易棚子,有人在棚下摆摊置物,有人在棚间穿梭往来,时不时响起几句沙哑的讨价还价声,透着末世里仅有的烟火气。
这里便是废城区的黑市。
说是黑市,不过是拾荒客们自发凑成的交易场所。没有通行货币,全是最原始的以物易物:完整灵晶换饱腹食物,灵晶残渣换低阶丹药,若是捡到珍稀物件,才能换到一两件能保命的残破法器。
陆沉刚踏入黑市,一道道暗藏打量、贪婪、戒备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哟,陆沉来了。”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凑上前来,眼神却盯他的麻袋,“今天收获看着不错?”
“还行。”陆沉微微点头,脚下没停。
“这小子,三年了还是这副德性,像谁欠他灵石似的。”汉子在背后嘀咕了一句。
陆沉装作没听见,径直走到黑市最角落的棚子前。
棚下坐着一位老者,头发花白凌乱,脸上的皱纹如同干裂的老树皮。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面前摆着几排瓶瓶罐罐,里面装着颜色深浅不一的低阶丹药——疗伤散、辟谷丹、回气丹,都是最基础的货色。
“老赵。”陆沉打了声招呼,将麻袋轻轻放在地上。
老赵抬眼扫了他一下,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明:“又是灵晶残渣?”
“三斤二两,成色中等偏上。”陆沉从麻袋里掏出一个布口袋,解开袋口让老赵看了一眼。
老赵伸手捏起一撮残渣,放在鼻尖轻嗅,又对着微光细细端详,缓缓点头:“成色不错。想换什么?”
“五颗辟谷丹。”
“五颗?”老赵眉头皱起,“你这点残渣,最多换三颗。”
“三颗撑不过半个月。”陆沉将袋口扎紧,“而且这次残渣的纯度比上次高,你这老狐狸比谁都清楚。”
老赵沉吟片刻,转身从身后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四颗褐色药丸,用油纸包好推到陆沉面前:“四颗,不能再多了。”
陆沉看了一眼那四颗药丸,叹了口气:“老赵,你这砍价的本事要是用在修炼上,早结丹了。”
“少贫嘴。”老赵瞪了他一眼,“要不要?”
“要要要。”陆沉把布口袋推过去,“成交。”
交易完成,陆沉将辟谷丹收好,又从麻袋里掏出一本泛黄破旧的手札,推到老赵面前:“这个你看看,能换什么。”
老赵接过手札,随意翻了几页,眉头微微扬起:“《周氏炼器心得》?倒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能换什么?”陆沉眼神带着一丝期待。
“你想要什么?”老赵放下手札,抬眼看他。
“情报。”陆沉道,“最近废城区,有什么动静?”
老赵指尖摩挲着泛黄的手札,浑浊的眼珠扫过四周,压低声音:“你来得巧,昨晚北边出了桩大事。”
“什么事?”
“有人在北边废墟里,发现了一个活人。”老赵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拾荒客,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身上穿着修士的衣袍,那衣袍上沾满了血。”
陆沉眉头一拧:“废城区怎么会有活的修士?”
“谁也说不准。”老赵摇摇头,眼神带着警示,“听说那丫头身上有封印,执法殿的人已经全员出动,在搜她。你要是碰到,离远点,别惹祸。”
“执法殿?”陆沉心里一动,“就是那个大破灭后重建的执法殿?”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老赵啐了一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总部被炸了、殿主失踪了,但余威还在,这废城区的散修没几个敢惹他们。”
陆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手札留给老赵,扛起空了大半的麻袋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从旁边窜出来,拦在他面前。
“陆沉,听说你昨天在北边捡到好东西了?”瘦子笑眯眯的,眼睛却在他身上来回扫,“拿出来让兄弟们开开眼?”
陆沉看了他一眼,认出这是黑市里有名的地痞,叫侯三,专挑软柿子捏。
“捡到什么?”陆沉一脸茫然,“碎石一堆,你要的话自己去捡。”
“少装。”侯三身后又冒出两个人,呈品字形把他围住,“有人看见你从北边回来,麻袋鼓鼓囊囊的,肯定有好东西。”
陆沉叹了口气。
这场景他太熟了。刚来废城区的头一年,他没少被这些人堵。后来学会了低调,学会了装穷,已经很久没人找他麻烦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
“青璃。”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这些人什么修为?”
“两个炼气二层,一个炼气三层。”青璃的语气里带着不屑,“蝼蚁。”
“那我打得过吗?”
“你用剑心,一剑就能把他们全废了。”
“代价呢?”
“减寿小半年。”
陆沉心里盘算了一下:减寿半年,换废掉三个炼气期的地痞——这笔买卖亏大了。
“有不用减寿的办法吗?”
“没有。”
“……那你有别的建议吗?”
青璃沉默了一息:“跑。”
“跑?”
“你灵根碎了,灵力全无,跟他们硬拼就是找死。跑不丢人,死了才丢人。”
陆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剑魂,嘴上说着“跑不丢人”,语气里全是“你个废物还得靠跑”。
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三位。”陆沉堆起笑脸,“我就是个拾荒的,哪有什么好东西。你们看我像有钱人吗?”
侯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破衣烂衫,麻袋还破了几个洞,脚上的鞋露出两根脚趾。
“……确实不像。”侯三皱了皱眉。
“就是就是。”陆沉赔着笑,“要不这样,我下次捡到好东西,第一个孝敬您?”
侯三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滚吧滚吧。”
陆沉点头哈腰,扛着麻袋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