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三环外这老胡同,午后闷得像个没掀盖的破蒸笼。
树梢那几只知了扯破嗓子干嚎。
竹帘子后头传来一阵“嘎吱”闷响。
楚辞蹬开薄毛巾被,抓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
他趿拉着蓝色塑料人字拖,打着长长的哈欠往院子里走。
“啪嗒,啪嗒。”
老赵正蹲在水井边剥蒜,听见动静赶紧在灰布衫蹭掉手里的泥。
“先生睡醒啦?那西瓜在凉水里湃着呢,我这就切。”
楚辞没搭腔,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他拿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一屁股砸进竹编小马扎。
竹篾子立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楚、楚爷爷!”
小王从门槛外面连滚带爬冲进来。
脚底板在青石板打滑,险些摔个狗啃泥。
他那身绿制服全是被汗水沤透的酸臭味。
手里死死攥着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破手机,怼到楚辞眼前。
“您、您快瞅瞅这个!外网全炸锅了!”
楚辞嫌弃地往后躲了半寸,避开小王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他耷拉着眼皮,扫了屏幕一眼。
视频画质糊得全是马赛克。
一个光膀子黑人大汉,开着个糊满红泥巴的铁皮罐头。
在蓝天白云里肆无忌惮地飞。
底下是欧洲某个军事基地的雷达塔。
大汉呲着大白牙,冲着镜头狠狠比了个中指。
紧接着,机腹底下掉出个麻袋。
几百颗长了芽的烂土豆,雨点般砸进星条旗的旗杆底座。
黄色酸臭的汁水糊了满地。
“啧。”楚辞抠了抠下巴硬邦邦的胡茬,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这手工活也太糙了。”
他满脸嫌弃,接过老赵递来的半牙西瓜。
“那隐身涂层泥巴糊得坑坑洼洼,就不怕飞一半掉块土渣下来?”
他咬了口红瓤,甜滋滋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小王急得直跺脚,皮鞋跟砸着地砖。
“哎哟我的祖宗!这是糙不糙的事儿吗!”
他扯着破嗓子,声带都在发颤。
“这、这视频才传到推特十分钟,点击量破亿了!”
小王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拿拖拉机零件糊点化肥,就能在五角大楼的雷达底下蹦迪!”
地球另一端,纽约曼哈顿。
华尔街证券交易所大厅。
冷气出风口拼命喷着白雾,冻得人后脖颈子冒鸡皮疙瘩。
交易员迈克死死盯着彭博终端机。
他裤裆那片被冰美式泼出的水渍还没干,透着股发涩的咖啡苦味。
心脏在肋骨笼子里疯跳,砸得耳膜嗡嗡作响。
“叮铃铃——”
开盘铃声像催命的丧钟,划破大厅的死寂。
迈克的瞳孔骤然紧缩。
屏幕那条代表洛克希德·马丁和波音股价的绿色K线。
连挣扎都没挣扎半下。
直接化作一条笔直的红色底线,一头扎向地心。
0.01美元。
大厅里瞬间爆出掀翻屋顶的鬼哭狼嚎。
“抛不出去!买盘全是空的!连个接盘的鬼影子都没!”
旁边那个地中海发型的主管,抓着稀疏的头发疯狂撞击键盘。
塑料按键崩飞,砸在迈克的脸颊,刮出一道血痕。
“退单电话把线路打爆了!高卢鸡、大不列颠全要求退还定金!”
迈克双腿软成煮烂的面条。
顺着人体工学椅滑进满地碎纸屑里。
美系军火神话,连带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工业代差。
被一麻袋烂土豆,砸得连块遮羞布都没剩下。
军工复合体崩盘,绑在面的美元霸权链条跟着寸寸断裂。
迈克像个游魂,跌跌撞撞推开大厅旋转玻璃门。
外头柏油马路冒着热气,汽车尾气熏得人作呕。
他饿得胃里反酸,走到街角那个常去的热狗摊。
哆嗦着手,从定制西装内兜掏出一张泛着冷光的百夫长黑卡。
“来、来个热狗……多加点芥末酱。”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墨,正拿铁铲子给烤肠翻面。
油脂滴进炭火,滋啦冒出一股浓烟。
他斜着眼瞥了那张黑卡,往路边啐了口黄浓的唾沫。
“滚边去。瞎了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挂的牌子!”
老墨拿沾着油污的铲子,当当敲打铁皮餐车挂着的纸板。
迈克眯起眼睛。
那面写着用粗马克笔涂改的字迹。
“一个热狗,半盎司纯金。美钞擦屁股嫌硬,黑卡不收!”
迈克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通货膨胀按小时翻倍,他们这群踩在云端吸血的精英。
真就连口热乎饭都吃不起了。
华盛顿,白宫。
地下防核掩体里,压抑得能让人发疯。
天花板厚重水泥层也挡不住地面传来的震动。
“还钱!骗子下台!把工作还给我们!”
暴怒的抗议人群把白宫外那圈铁栅栏都踩平了。
破砖头和燃烧的酒瓶砸在草坪,冒出刺鼻黑烟。
总统坐在那张大橡木桌前。
眼圈黑得像抹了锅底灰,眼球布满血丝。
他手里捏着那支刻着名字的金笔,手抖得拿不住。
笔尖杵着实木桌面,划出一道深沟。
幕僚长副手跪在桌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鼻涕泡糊在发皱的衬衫领口。
“总统先生……国库空了啊……全空了。”
副手嗓音哑得像拉破的风箱。
“运粮船全停在公海不肯靠岸,他们只认龙国的科技积分!”
“再弄不来吃的,外头那些失业的人能冲进来把咱们生吞了!”
总统闭紧双眼,眼角挤出一滴混浊老泪。
脑海里回荡着燕京胡同里那个懒散的声音。
扒了底裤。
真就是扒得干干净净,连条遮羞的草裙都没给留。
科技被拆穿,军工变废纸,钱成了擦屁股都不配的废渣。
他咽下喉咙里泛起的浓重血腥味。
慢慢睁开眼,视线落在桌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政令文件。
纸页边缘被他汗湿的手指捏得发皱。
总统拔掉金笔笔帽,深吸一口混着尿骚和汗臭的浑浊空气。
笔尖落在纸面,沙沙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写完,他整个人像抽干了骨髓,瘫死在椅背。
“传下去吧。”
总统扯开领带,大口喘息着。
“可是……这令一出,咱们就再也抬不起头了啊……”
副手双手捧起那份文件,看着面的字,浑身打着摆子。
总统猛地抄起桌角的空玻璃水杯,狠狠砸在墙角。
玻璃碎屑溅满羊毛地毯。
“抬头?拿什么抬!拿咱们空荡荡的胃吗!”
他眼珠子凸起,指着天花板外传来的抗议声嘶吼,口水乱飞。
“脱西装!让华尔街那帮吸血鬼全给我把定制西装脱了!”
总统猛捶桌面,骨节砸出血印。
“所有人都给老子下井挖铀矿!这是我们换取龙国物资的唯一活路!”
燕京胡同里。
楚辞把吃干净的西瓜皮顺手扔进竹编垃圾篓。
“咣当”一声轻响。
他扯过老赵搭在肩膀的旧毛巾,仔细擦掉指缝里黏糊糊的瓜汁。
“小王啊。”楚辞把毛巾扔回石桌。
拿断了竹丝的破蒲扇,慢悠悠赶着绕着瓜皮打转的绿头苍蝇。
“你在这儿瞎咋呼什么劲。”
他歪着头,看着还跪在地上发懵的小王。
“他们那股市跌成废纸,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吗?”
楚辞掏了掏耳朵眼,吹掉指甲盖那点灰。
“那非洲老哥虽然活糙,但好歹把动静闹出来了。”
“这不比你去开十次外交发布会管用?”
小王吞了口唾沫,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也没顾扶。
“楚爷爷……那、那他们真能老老实实去给咱们挖矿吗?”
小王结巴着,脑门挂满黄豆大的汗珠。
“万一他们破罐子破摔,直接躺平不干了咋整?”
楚辞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白牙。
“躺平?饿他们三天,你看他们躺不躺得住。”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爆出几声脆响。
“人呐,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总觉得端个咖啡杯就是贵族。”
“等连饭都吃不起的时候,铁锹抡得比谁都欢。”
楚辞趿拉着拖鞋,溜达到老槐树底下阴凉处。
“老赵,把后院那个装零配件的棚子腾出来。”
他随口吩咐着,语气平常得像交代晚上吃炸酱面。
“过两天铀矿和钛金要是运到了,我得先弄个机甲左脚趾关节出来玩玩。”
老赵咧开一嘴黄牙,笑得脸褶子挤成一团烂菊花。
“得嘞先生。我这就去把棚里那些破烂清出来。”
老赵拎起那把秃了半边的竹扫帚。
“洋人下井挖出来的东西,那可得仔细收着,不能落了灰。”
楚辞打了个哈欠,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他看着天上那层若隐若现的淡蓝光晕。
“行了。今天这戏看够了,北美那边估计也签令了。”
他闭眼皮,嘴角挂着笑。
“等他们第一批矿送过来,老子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星际重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