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深处,破旧道观漏着刺骨的贼风。
老旧木窗被卷着来回摇晃,哐哐砸着木框。
姜天机盘腿坐在干草蒲团里,枯瘦指头捏着的那块传了三百年的黄铜罗盘,正咔咔作响。
“嘣!”
一记清脆的金属断裂音刺破冷寂。
崩断的磁针掉落地砖,弹了两下,滚进灰尘里。
老道士浑浊的眼球死死盯住地面那根弯折的铁针。
他那件洗得发灰的道袍抖得像筛糠,干瘪的嘴唇哆嗦着,磕碰出细碎的杂音。
这不是地龙翻身。
那股横扫八荒、拔地而起的无形气浪……是天下地磁大脉被人硬生生捋顺了!
就在前两日。
那股从西北方向刮来的印度洋暖湿气流,化作逆天地脉波动,直冲昆仑。
姜天机当时正端着茶碗喝水,硬生生被那股改天换地的气浪震得吐出半口鲜血。
几千年的死局,被人一刀劈开一条活路。
这手段,把老道士的三观碾得稀碎。
他活了一百岁,见过各路军阀首脑,从未有一人能有这等改易乾坤的伟力。
“童子!清风你个小王八犊子,别扫院子了!”
姜天机扯破嗓子嚎叫,嗓音干哑得像砂纸磨墙。
他扶着冷硬的青砖墙壁摇晃起身,膝盖骨发出嘎巴脆响。
旁边扎着道士髻的半大半小跑进门,手里还攥着半个啃剩的冷馒头。
“师傅,您老人家发癔症啦?咱们这破庙……”
小道童含混不清地嘟囔,嘴角还沾着白面皮。
“闭口!快收拾包袱,去燕京!”
老头一把拍落徒弟手里的干粮,馒头滚进泥坑。
“龙脉改道,国运冲天!去晚了,咱们这帮修玄的连口汤都喝不着!”
燕京军区那边反应贼快。
秦无极听闻这风水界活化石要挪窝,二话没说调了架专机直奔昆仑。
午后两点。燕京胡同里闷热得像个大号蒸笼。
空气里飘着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化的焦糊味,还夹着一丝下水道泛出的酸臭。
军用越野车停在巷子口,引擎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喷着黑烟。
车门推开。
几个挂着少校军衔的军官赶紧凑过去,伸手想搀扶。
“闪开,别碰老夫。”姜天机一把挥退军官。
老头白胡子乱飘,弯下腰,枯瘦的手指头摸向脚底。
他居然把那双穿了十几年的千层底黑布鞋脱了。
光着两只满是老茧的枯瘦脚丫子,直接踩进发烫的青砖路面。
“老首长!这地砖烫脚啊,能有五六十度!”
旁边一个卫兵急得满头大汗,伸手想拦。
姜天机死咬着牙,脚底板瞬间被烫出一层红皮,他愣是连吭都没吭一声。
“你懂个屁……觐见真神,岂能穿戴凡俗腌臜之物?这是规矩!”
他光着脚,一步一个脚印往巷子深处挪。
每走一步,脚底板就钻心剜骨地疼,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但他后背绷得笔直。
胡同最深处,朱红漆色的大门紧闭。
姜天机走到门前,双腿打着摆子。
脚底板那几个旧水泡早磨破了,黄水混着灰土黏在脚面。
他不敢敲门,就这么恭恭敬敬地站在太阳窝里暴晒,等着。
“吱呀——”
沉重的木门轴摩擦着铁片,从里面被人拉开一条缝。
老赵穿着灰布短打,趿拉着布鞋,手里还拿块抹布。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姜天机,目光停在那双光脚丫子处顿了半秒。
“找谁啊?要饭去胡同口,今儿没剩饭。”
老赵声音粗哑,带着浓重京腔。
姜天机喉结艰难滚动,咽下一口干沫。
“劳烦通报……老朽姜天机,求见院主。”
老赵掏了掏耳朵,弹飞一点耳垢。
“哦,那个算命的姜老头吧?老李提前打过招呼了,进来吧,别踩着门槛生事。”
姜天机哆嗦着迈步,越过高高的木门槛。
院子里几只知了歇在老槐树枝干,拼命叫唤,吵得人心烦。
穿过太湖石影壁,视线透过翠绿的葡萄藤缝隙,直达外院角落那个爬满铁锈的水槽。
水管子哗啦啦淌着自来水,溅在水泥池底。
一个年轻人正蹲在那儿。
这人套着件领口洗变形的白t恤,底下是一条花里胡哨的沙滩大裤衩。
左脚挂着一只蓝色塑料人字拖,右脚光着踩在湿漉漉的砖缝里。
他手里拿着根绿色的旧牙刷,正怼在嘴里疯狂捅咕。
“呲啦呲啦”刷牙声震耳朵,满嘴全是白花花的牙膏沫子。
似乎是牙龈出了血,年轻人皱着眉,“呸”地一口把带着血丝的沫子吐进水槽。
姜天机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麦芒大小。
他猛地揉了揉自己昏花的双眼,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瞧错了。
那可是引动四海八荒气候倒灌、一巴掌把天下地磁大阵梳理得服服帖帖的绝世大能!
怎么会是个蹲在破水池子边、满身市井混溜子气息的毛头小子?
这后生连后背的痒痒肉都没洗干净,还伸手进去胡乱抠了两把,弹出一粒黑泥。
“老李这买的啥破牙膏……薄荷味这么冲,辣嗓子。”
楚辞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
他端起那个印着海绵宝宝图案的塑料漱口杯,咕咚灌了一口自来水。
腮帮子鼓起,咕噜咕噜漱了两下。
又是“噗”的一大口浑水吐出。
水花飞溅,滴在旁边一棵半死不活的野草叶面。
姜天机的视线越过那团牙膏沫,死死锁住楚辞的天灵盖。
普通人肉眼凡胎,瞧见的也就是个邋遢的懒散青年。
但在百岁风水泰斗的玄门望气视角里,眼前的画面简直要把他的脑浆子搅碎!
没有半分世俗浊气。
那具看似瘦弱的肉身周围,正疯狂旋转着一圈又一圈肉眼无法捕捉的紫金光柱!
光柱直冲云霄,蛮横地撕开天际屏障,跟浩瀚宇宙里的漫天星辰死死连结在一处。
周围空气里的磁场被这股力量压迫得扭曲变形,连带空气都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那股子镇压万古、睥睨众生的恐怖威压,像千万吨重的生铁块,劈头盖脸砸向姜天机。
“老神仙……您、您怎么流鼻血了!”
旁边的卫兵大惊失色,伸手去兜里掏纸巾。
姜天机两股战战,双腿骨头缝里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巴脆响。
他根本站不住了。
这股力量,就算把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全绑一块儿,也及不到人家半根脚趾头!
老道士只觉得脑海里天雷滚滚,玄学信仰瞬间被这道物理维度的逆天光柱轰成粉末。
楚辞甩了甩手里的湿水滴,把海绵宝宝漱口杯随手搁在水槽边缘。
杯底磕着水泥台面,发出清脆一响。
他拿挂在脖根的脏毛巾胡乱抹了把嘴。
转过脸,满脸嫌弃地瞅着门口那个白胡子乱飘、光着两只黑脚丫子的怪老头。
“老赵,这谁啊?”
楚辞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收破烂的?咱院里没纸壳子卖给他。”
“噗通!”
一声沉闷撞击音。
百岁高龄的姜天机双膝狠狠砸在发烫的青砖地面。
这一跪,力道大得吓人,膝盖骨几乎要撞碎。
老头根本感觉不到疼,他双手死死扣住砖缝,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砰!砰!砰!”
连续三个响头,磕得青砖泛起红血丝。
他顾不上擦满脸的泥污和鲜血,扯破喉咙凄厉嘶吼,声音响彻整个胡同。
“紫微星坠凡尘啦!天下都要听您的令!”
老道士哭得满脸纵横,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流进嘴里全是死心塌地的狂热。
“老朽姜天机,叩见真神!”
楚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嚎得直缩脖子。
他伸手掏了掏被震发麻的右耳朵。
指甲刮过耳道,弹出一丁点耳屎。
“有病吧这老头。”
楚辞翻了个白眼,嘴角直抽抽。
他光着的右脚踩住一只蚂蚁,碾了两下。
“老李!死哪去了!”楚辞冲着里屋方向大喊。
李青山正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冰镇哈密瓜,从东厢房小跑出来。
听见动静,他脚底打滑,险些连人带瓜摔个四脚朝天。
军靴踩着青苔呲溜一下,李青山赶紧拿肩膀顶住木头柱子。
“楚、楚先生,这老者是……”
李青山额头冒出白毛汗,结结巴巴想解释。
“我管他是谁!”楚辞满脸不耐烦,生生打断他的话。
楚辞把那条擦脸毛巾甩在晾衣绳处,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老头脑子是不是被门挤过?还天下共主?还紫微星?”
楚辞抓起旁边竹筐里的一把破蒲扇,胡乱扇了两股热风。
“这大清早的,他怎么不干脆跪那儿喊我是玉皇大帝呢,还真把这破院子当凌霄宝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