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楚辞鼓起两边腮帮子。
一口白花花的牙膏沫子被他啐进生锈的水槽内部。
水管子哗啦啦淌着自来水。
水流砸在不锈钢池底,溅起细密的水花,冲散了那团带着薄荷辣味的泡沫。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指关节蹭破了个刚结痂的痘痘,带起一丝轻微的刺痛。
一扭脖子,楚辞满脸嫌弃地瞅着大门槛外头。
那儿杵着个干巴老头。
一身灰扑扑的破旧道袍,布料洗得发白褪色。
老头脚底板光着,没穿鞋,就那么直愣愣踩在烤得发烫的青石砖面。
燕京这毒日头,把青砖晒得能煎熟鸡蛋。
老头脚丫子烫出好几个明晃晃的黄水泡,有的破了皮,渗着黏糊糊的血丝,混着泥土糊成一团。
楚辞打了个带着薄荷味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盐水。
这谁家精神病院没关好大门,把病号给漏出来了?
姜天机哆嗦着迈开步子。
每往前挪一寸,脚底板就钻心剜骨地疼。
那股子热气穿透了磨破的皮肉,直往骨髓里钻。
他浑身汗出如浆,灰色的道袍死死贴着后背,勒得喘气都艰难。
越过高高的木门槛,院子里几只知了歇在老槐树枝干,拼命叫唤。
那叫声像锯木头一样刺耳,吵得人心烦意乱。
姜天机根本感觉不到脚底传来的烧灼。
他那双干瘪浑浊的老眼,此刻正死死钉在水槽边。
钉在那个抓着鸡窝头、穿着大裤衩的年轻人周身。
喉结卡在干涩的脖颈里,艰难滚了两圈,咽不下一丁点津液。
老道士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深处蔓延。
他暗自催动了玄门望气之术。
原本想着,这等改天换地的大能,周身必定有真龙盘踞、祥云瑞气的阵仗。
结果。
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眼眶周围的褶子剧烈抖动。
视野里头,压根没啥凡俗气运。
只有一道能把人眼珠子生生刺瞎的紫金光柱!
那光柱粗大得没有边界,带着摧枯拉朽的蛮横力道,直接捅穿了万里云层。
光柱一头扎进大地,另一头死死连接着浩瀚宇宙深处的漫天星斗。
周围空气里的磁场被这股力量挤压得扭曲变形。
空气里传出“滋啦滋啦”的电流细音。
连带气流都变得粘稠,压得人肺管子发疼,喘气都费劲。
这分明是物理维度的空间坍塌与磁场爆压。
但在姜天机这套老旧的玄学理论视界里,被强行翻译成了最恐怖的画面。
紫微帝星。
只有玄门古籍残卷里头,那些先辈才敢瞎编的紫微星降世,活生生怼在了他脸前!
紫金光柱的威压太甚。
老道士只觉得眼球快要被灼烧融化。
眼眶里一阵酸涩肿痛,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他想别开视线,脖颈却像生了锈的齿轮,死活扭不动分毫。
这种力量,已经完全超脱了五行八卦的演算范畴。
它不讲究风水生克,不理会阴阳调和。
它就是纯粹的、暴戾的、绝对碾压的物理维度规则降临!
姜天机只觉得脑瓜子里“轰隆”一声闷雷炸开。
百年的玄学信仰,被这道紫金光柱碾成一地碎渣子。
他两条枯瘦的腿肚子疯狂打摆子,骨头缝里传出嘎巴嘎巴的脆响。
“扑、扑通!”
百岁高龄的老骨头,双膝狠狠砸在粗糙发烫的青石板。
这一下摔得太实诚,裤腿底下瞬间洇出两团暗红色的血迹。
他浑然不管不顾。
干枯如树皮的双手死死扒住砖缝。
指甲盖翻折过去,钻心的疼。
泥垢混着血水糊了满手,他却跟没知觉似的。
脑袋高高扬起,接着像砸夯一样重重磕向地面。
“砰!”
额头磕破了油皮,血丝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住了左边眼皮。
视线变得一片血红。
老道士眼泪鼻涕一齐往外涌,沾在花白的胡须里,狼狈得要命。
额头的鲜血顺着鼻梁骨滑落,滴答、滴答。
砸在青砖面,瞬间被地表的高温烘干,留下暗褐色的斑块。
他扯着漏风的破锣嗓子,喉咙深处爆发出近乎癫狂的嘶吼。
“紫微降世!天下共主!”
他一边嚎,一边继续拿脑袋磕砖头,震得地面的灰土簌簌乱飞。
“老、老朽姜天机……叩见真神!”
每一声都喊得撕心裂肺,带着把声带扯断的疯魔劲儿。
这动静太大,惊得老槐树枝桠里的几只知了扑腾着翅膀逃了。
立在门边的李青山,后脖颈唰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军绿衬衫直接黏在脊背皮肉,风一过,透心拔凉。
他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半天没吐出半个字。
这位可是连军区首长都求见无门的玄学泰斗啊。
平时那可是鼻孔朝天、拿鼻毛看人的活化石。
这会儿?
趴在泥水里哭得像个丢了棒棒糖的三岁奶娃。
“李、李李署长,这……这老神仙……”
旁边的警卫员磕巴着开口,手足无措地捏着枪带。
李青山反手一巴掌拍在警卫员后脑勺。
“闭嘴!憋着!”
他压低嗓门骂了一句,转头死死盯着楚辞的反应。
生怕这位大爷嫌吵,一抬手把这玄学泰斗给蒸发了。
王大妈正系着那条沾着带鱼油点子的碎花围裙,从东厢房端出一盆摘好的芹菜。
听见动静,她顿住脚步。
塑料盆底磕在腰间,发出沉闷的咚声。
她眯着眼睛瞅了瞅砖面那团灰布,又瞅了瞅门边如临大敌的李青山。
“老李,这咋回事?碰瓷碰到咱这来了?”
王大妈粗着嗓门嚷嚷,顺手掐断一根芹菜叶子,“要不要我拿扫帚把人轰出去?”
李青山连连摆手,满面惊恐,压根不敢出声搭腔。
老赵捏着那把秃边竹扫帚,眉头拧成个死结。
他嫌弃地看着砖面那一滩混着鼻血的黄水。
心疼刚拖干净的院子,那可是他今早起大早拿井水洗刷的。
“唉,这血印子回头又得拿碱水泡半天。”老赵小声嘀咕。
楚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嚎得直缩脖子。
右脚大脚趾条件反射般勾紧了蓝色塑料人字拖的带子。
塑料鞋带勒得脚背有点红。
“啧,吵死了。”
他顺手拽过搭在脖根的那条旧毛巾。
毛巾布料洗得发硬,边角还脱了线。
擦在面颊刮得皮肤有点生疼。
胡乱蹭干脸庞挂着的水珠,顺带把嘴角残存的薄荷味泡沫抹净。
楚辞把脏毛巾往水槽边缘一搭。
毛巾吧嗒掉在不锈钢边沿,洇出一滩水印。
光着的右脚踩住一只乱爬的黑蚂蚁,用力碾了两下。
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连看都懒得多看那磕头的疯老头一眼。
转过脸,满面压不住的起床气,直冲门后头的国安署长开火。
“老李!你那耳朵塞驴毛啦?”
楚辞指着那团又哭又嚎的灰布道袍,语气里全是荒谬和吐槽。
“我不是说院子里不准进外人吗?你这门岗咋当的!”
他抠了抠有些发痒的耳朵眼,弹飞一点碎屑。
鼻腔里哼出粗气。
“我这正琢磨戴森球的材料单子呢,脑细胞死了一大把。”
楚辞指着地表那滩血迹,满眼嫌弃。
“这老头跑来一通乱叫,扰民懂不懂?”
李青山抹了一把顺着下巴滴落的汗珠,结结巴巴解释。
“楚、楚先生,这……这是国宝级的风水大拿,姜老神仙……”
“神仙个腿儿!”
楚辞毫不客气地插嘴打断,压根没留面子。
他拿塑料拖鞋踢了踢石槽边角,发出刺啦刺啦的动静。
“还神仙呢,你瞅他那脚丫子黑的,多久没洗澡了?”
他抠了抠肚皮,打了个满是起床气的哈欠。
“你赶紧的,找个麻袋把人套走,或者打电话给城管。”
楚辞指着姜天机,像指着一袋会发声的厨余垃圾。
“大清早跑别人家里磕响头,晦气不晦气啊。还紫微星?他这脑洞不去写网络小说可惜了。戏瘾这么大,他怎么不喊我是玉皇大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