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之内规制森严,泾渭分明。
高台之上,帝王端坐龙椅,玄色龙袍绣着金线盘龙,威仪凛然,身侧皇后凤冠霞帔,温婉端庄,文武百官分列高台两侧,恭敬侍立。
下方广场分设东西两处帷帐,东侧是诸位亲王、世家公子与武官子弟歇息等候之处,稍后便要入林逐鹿,比拼骑射本事。
西侧则是各府主母、正室夫人与小姐的专属帷帐,依照规矩,妾室本就身份低微,上不得台面,寻常宫宴、皇家大典都不得随意露面,更别说这般直面皇室、满京权贵齐聚的皇家狩猎大典,历来从无妾室随行的先例。
但是,薛兆川却直接无视这个规矩,他早先同寇枝说好了要带她来,寇枝也知道,薛兆川决定好了的事一般不会更改,他既已决定带自己过来,若是自己再推辞,那他又要耍小脾气了。
薛兆川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王孙公子,如今可以说是不顾礼数规矩体面,也非要带自己出丑,罢了,反正丢脸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今日就是再丢一回又能如何?
日头升至中天,秋风猎猎,一众王孙公子身披劲装,腰悬箭囊,牵着骏马整装待发,个个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皆是一副少年英武、志在猎获头筹的模样。
叶玉京和郦随堂也同寇枝薛兆川在一处,面对四面八方扫视过来的刺眼目光,二人也是恍若未觉。
郦随堂本就不在意寇枝是什么身份,只要她是好兄弟喜欢的人就行,只要薛兆川认真对她,那寇枝这个弟妹他是认了的。
叶玉京更不用说了,他偏宠心上人醉烟,跟薛兆川更是有共同话题,如今就算旁人的目光再怎么探究让人难堪,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几人早已换上英姿飒爽的骑装,只等时辰一到,便随众人进入林中狩猎。
寇枝深知自己身份尴尬,立在满是王公贵胄、世家嫡女的围场之中,周身无数道目光刺在身上,有鄙夷,有嘲讽,有看热闹,有不齿,密密麻麻,这些都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低声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我就知道我来了又要被人笑话,你看看这些人,啧啧,都把咱们当西洋来的珍奇异兽了一样。”
话音刚落,薛兆川厚实有力的大手就揽在了她肩头。
薛兆川低头,垂眸望着她,语气是旁人从未见过的纵容与宠溺,没有半分遮掩:“那咱们今日的身份就是西洋来的珍奇异兽了?”
寇枝本就觉得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不太好,本想推开薛兆川,可他又故意用力,自己又推不开。
“你要做珍奇异兽你自己做就行,我才不做!”
薛兆川听完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两人之间很是亲密暧昧。
“是是是,都听你的,只要你开心就好。”
周遭瞬间一片死寂。
原本谈笑风生的王孙公子纷纷噤声,两侧帷帐里探出无数道女眷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随风飘入众人耳中。
“那不是薛三公子身边那位新来的妾室吗?听说从前还是外室,出身低微,半点名分都没有……”
“荒唐!皇家狩猎何等庄重的场合,历来只有正室夫人方可随行,妾室连入帷帐的资格都没有,他竟然直接带到人前,还当众做出不雅举动,实在太过逾矩!”
“往日看薛三公子本就顽劣不堪,今日做出这种事来,竟是这般不管不顾,连朝堂脸面规矩都不要了。”
“国公府何等门楣,他身为国公府三公子,这般宠一个卑贱妾室,置皇家礼制于何地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嘲讽与不解交织,所有人都在侧目打量,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落在薛兆川毫无顾忌的偏爱神色上,满是震惊。
可薛兆川恍若未闻,他搂着寇枝喂她吃葡萄,又招呼另外两个也吃点。
“叶玉京,随堂,你们也别站着了,来吃点,一会可就要出发了,不吃点东西一会没力气可怎么办。”
郦随堂忍着笑坐下吃了些点心,叶玉京也大大方方丝毫没有掩饰一般同几人谈笑风生,好像周遭的议论声几人都听不到一样。
齐王本来正与其他王孙公子讨论林间猛兽和骑射箭法,这会见到几人厚脸皮的模样,心中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薛兆川正要再给寇枝喂颗葡萄,寇枝却一口拒绝:“行了我不吃了,酸的很。”
薛兆川笑得眉眼弯弯,问道:“你不爱吃酸的?”
寇枝没好气地道:“我什么时候爱吃酸的了?”
叶玉京听完哈哈一笑,“薛兄,嫂子说她不爱吃酸的,你可得努力了!”
薛兆川作势抬手要打他,听到郦随堂也在一旁憋笑,只得先打了郦随堂又打了叶玉京。
“笑笑笑,就知道笑,你们是羡慕我美人在侧故意打趣我是吧?”
寇枝一头雾水,“我是否爱吃酸的跟薛兆川有什么关系?你们笑什么啊?”
这会连薛兆川都不好意思了,俊脸一红咳嗽几声,就想搪塞过去:“没什么,他们乱说的。”
叶玉京也憋着笑道:“嫂子,你居然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啊?”
寇枝一脸疑问看着几人,郦随堂随意吃了几口点心,点拨寇枝:“酸儿辣女。”
寇枝面上也挂不住了,锤了一下薛兆川:“你刚刚下手还是太轻了!”
薛兆川一摆手:“我能有什么办法,他们都是皮糙肉厚的,打了也不疼。”
周遭的王孙公子围站在一起,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还有几分隐晦的嫉妒。
“他这般行事,置薛家颜面不顾,也不顾陛下跟前的体面,美色惑人,果真能乱人心性。”
“从前还有不少官家小姐倾心薛三,他向来半点情面都不留,我还以为他是天生无心于情爱,原来只是没遇上上心的人。”
“上心也该有分寸啊,皇家秋狩何等庄重,陛下皇后都在高台之上,他毫无遮掩,明目张胆偏爱一个妾室,未免太狂了些。”
“只怕再过几日,全城都会传遍薛三公子罔顾礼法的闲话了。”
齐王一身月白色流云纹骑射劲装,身姿雍容清雅,眉眼温润平和,没有皇室亲王的凌厉威压,周身始终带着几分随性淡然。
他方才一直在一旁静立,听着周遭众人此起彼伏的非议,语气平淡温和,却自带不容置喙的亲王威仪。
“诸位在此议论朝臣私事,又是非议皇家围场规制,不嫌太过聒噪了吗?”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方才还口若悬河的众人瞬间噤声,个个面露窘迫,连忙躬身:“臣等失言,还望齐王殿下恕罪。”
齐王淡淡颔首,目光扫过众人,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半分斥责的怒意。
“他今日不过是私心情爱一事,未曾扰乱狩猎秩序,未曾冲撞圣驾,未曾触犯国法刑律,不过是偏爱身边一人,不愿藏着掖着罢了。”
他转头,漫不经心地看向薛兆川几人,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又补充了一句:“况且圣明君主,察臣功过,向来公私分明。朝堂论公职,私下论人情,陛下心中自有分寸,轮不到你我众人在此妄议朝臣私事,乱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