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叹了口气,缓缓抬眼,眼底压着连日的焦虑与隐忍:“孤自然知晓。兆川心性,孤比任何人都清楚,此事蹊跷至极,证据来得太过整齐,定罪太过仓促,摆明了是地方官员串通一气,罗织罪名,栽赃嫁祸。”
“可如今局势被动。”
太子眉头紧锁,“荆州三司联名上奏,人证物证齐全,八百里加急送抵御前,朝野舆论一边倒。父皇龙颜大怒,百官弹劾不断,东宫如今处处受制,稍有不慎,便会被冠上偏袒党羽、干预刑狱的罪名。”
郦随堂向前半步,神色愈发郑重。
“殿下,眼下只有一条生路。”
“薛兆川如今被困荆州全城搜捕,以他的智谋和薛尧薛铭的身手,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依臣揣测,他如今隐避行踪,隐忍蛰伏,就是在找机会亲自赶回京城面圣陈情。”
“只要能保他性命,让他平安回到京城,当着陛下的面陈述荆州全部实情,拿出反向证据,此事便有翻盘余地。”
太子示意他往下说。
郦随堂紧盯太子,继续说道:“这类牵涉赈灾巨款、朝野震动的大案,按照朝廷典制,后续必定移交京师,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同会审,只要人活着,留在京城会审,我们就有操作空间。”
太子眼睛忽而一亮,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说到此处,郦随堂微微躬身,语气恳切:“臣今日斗胆恳求殿下出手保全。陛下素来偏爱殿下,皇后娘娘更是陛下半生挚爱,圣眷无双。只要殿下在陛下面前徐徐进言,皇后娘娘后宫委婉规劝,母子二人双管齐下,替薛兆川求情,恳请陛下暂且留他性命,等他回京再行三司彻查。”
“只要陛下松口,准许他回京自证清白,此案便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薛兆川死在荆州,死无对证,这桩冤屈一辈子洗不清,他一身清名尽毁,殿下也会折损左膀右臂!”
殿内静默片刻。
“孤今日已面见过父皇,父皇却不许再提起此事。”
“父皇虽然性情仁厚,却也执掌山河半生。”
太子低声轻叹,语气无奈,“若是孤和母后贸然为他求情,只会适得其反,反而会彻底断了薛兆川的生路。”
郦随堂站在殿中,神色沉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殿下,正因陛下是九五帝王,手握生杀大权,朝堂公理、朝纲利弊,全都动摇不了他的决断。”
“咱们不能拿皇权、朝堂、国法去求情。要抛开所有君臣身份、朝堂利弊、储君规矩,只谈人情。”
他目光恳切叮嘱:“殿下入宫面圣,不要以储君的身份觐见。不要提东宫羽翼、朝堂冤案、三司办案。您只做一个寻常儿子。”
“您同陛下提起父子情分,不是帝王与储君,只是寻常市井人家,血肉相连的父子天性。”
“告诉陛下,您如今只求身为父亲,体谅儿子惜重亲信、舍不得故友蒙冤受难的私心。不求朝堂徇私,只求为人父、为人子的一点恻隐之心。”
太子瞳孔微动,心底瞬间通透。
郦随堂继续转头细说皇后那边的谋划,语气愈发轻柔:“同理,转告皇后娘娘。后宫觐见之时,也要全然放下中宫皇后的尊位,放下后宫母仪天下的身份。”
“娘娘不要提后宫体面、朝堂勋贵、薛家情面。只和陛下追忆最初的夫妻情分,只是年少相识、结发相守,一对寻常平凡夫妻的初心与旧情。”
“只凭结发夫妻的情分,恳求陛下顾念枕边初心,网开一面,暂且留薛兆川一命。”
“帝王坐得越高,权柄越重,就越缺这种剥离权势的纯粹人情。”
郦随堂语气笃定,看透帝王心性,“陛下一辈子见惯朝堂尔虞我诈、群臣趋炎附势,也深知所有人都冲着他的皇权地位臣服,这么多年,早已没人把他当成普通丈夫、普通父亲对待。”
“法理难动至尊,人情可动人心。”
“只要陛下肯松口,暂缓格杀圣旨,留薛兆川性命回京自证。后面三司会审,我们便有十足把握帮他洗清全部冤屈。”
对呀,自己怎么没想到呢?还真是太子坐久了,早已忘了以一个普通儿子的身份和父亲谈心。
母后身居中宫,一辈子端庄持重,恪守皇后本分,也早已很少和陛下提起年少纯粹的结发初心。
太子缓缓站起身,眼底的犹豫尽数消散,神色坚定无比。
“你说得没错,法理压不动帝王,唯有俗世真情可行。”
“孤明白了。”
“今日入宫,我褪去储君朝服,不谈朝政,不辩案情。只做他的儿子,谈血肉父子情。我即刻传信坤宁宫,叮嘱母后。放下中宫威仪,不谈朝堂利害,只与陛下追忆年少结发初心,聊寻常夫妻情分。”
郦随堂躬身行礼,神色郑重:“这是眼下唯一能保住薛兆川性命的法子。臣静待殿下佳音。”
太子说干就干,换了身衣服便进宫请求面见父皇,不携侍从,孤身步入御书房。
没有行朝堂三叩大礼,只恭恭敬敬躬身行了寻常晚辈礼,敛去一身储君锋芒,全然一副寻常晚辈模样。
皇帝埋首御案批阅奏折,抬眸看见自家儿子又来了,索性放下朱笔,语气温和舒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东宫无事?”
太子缓步走到御案前,垂着眼眸,声音放得柔和谦卑:“儿臣无事,只是许久,没同父皇好好说几句私房话。”
皇帝微微一怔,放下手中御笔,靠在龙椅软垫上,神色愈发柔和。
“哦?说来听听。”
太子垂眸,语气轻缓,娓娓说起旧事:“儿臣还记得,幼年之时,父皇还未登基。寒冬腊月,儿臣染了风寒彻夜发热,是父皇整夜抱着儿臣坐在暖炉边,亲手喂药,守着儿臣一夜未眠。”
“那时候没有朝堂政务,没有储君规矩,父皇只是疼惜孩儿的父亲,儿臣只是依赖父亲的孩子。”
他抬眼,定定看向面容温和的帝王:“今日儿臣站在这里,不想做监国储君,不想谈朝堂大案,儿臣只想做您的儿子,同您说一句寻常人家的父子心里话。”
皇帝眸色微动,眼底威严尽数散去,只剩为人父的柔软,沉默听他往下说。
“儿臣知晓,荆州赈灾贪墨一案,证据齐全,扰乱灾民社稷,国法难容。父皇震怒,下令格杀,是君王守天下、护万民的本分。”
太子语气诚恳,“儿臣从不敢违逆国法,不敢干涉圣裁。”
“只是薛兆川陪在儿臣身侧许久,又曾救过儿臣一命,品性心性儿臣一清二楚。儿臣不信他会犯下此等滔天大罪,如今三司仓促定罪,人困荆州,生死只在父皇一念之间。”
太子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晚辈的恳求:“父皇,儿臣不求您徇私枉法,不求您赦免罪臣。儿臣只求您顾念你我血肉相连的父子情分,是抛开江山权柄、朝堂规矩,只是天底下最普通的父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