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晚辈的恳求，没有半分储君施压：“父皇，儿臣不求您徇私枉法，不求您赦免罪臣。儿臣只求您顾念你我血肉相连的父子情分，是抛开江山权柄、朝堂规矩，只是天底下最普通的父子情。”
“求父皇暂且收回荆州就地格杀的口谕。留他一条性命，等他回京，堂堂正正三司会审。若是查证他确实贪赃枉法，罪证确凿，儿臣第一个支持父皇按律处死，绝无半句求情之言。”
“这是儿臣身为普通人的一点私心，恳请父皇成全。”
御书房内一片安静，这位仁厚的帝王望着眼前躬身恳求的儿子，心头百感交集。
已经许久没有人，抛开他帝王的身份，只求他念一丝父子天性。
殿外内侍轻手轻脚掀开门帘，低声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伴着轻柔浅笑，皇后一身素雅月白素面宫装，未戴繁复华贵头面，只簪一支简单玉簪，亲手端着一盏白玉汤盅缓步走入御书房。
“臣妾听闻陛下连日批阅急奏，劳心费神，特意炖了凝神滋补的银耳参汤，送来给陛下歇息进补。”
皇后语气轻柔恬淡，亲自将温热汤盅放在御案一侧，目光淡淡扫过立在一旁的太子，温和颔首示意。
皇帝看见她进来，神色愈发松弛，语气平易：“劳你亲自跑一趟。”
太子识趣垂首静默，站在一旁不作言语，把空间留给二人。
皇后伸手替皇帝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龙袍衣襟，动作自然亲昵，是多年结发夫妻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臣妾还记得，三十年前，陛下还只是闲散皇子，无权无势，居于城南偏僻王府，那时候朝堂纷乱，陛下屡受排挤，日日郁郁不得志。”
皇后声音轻柔缓慢，眼底漾起温柔追忆：“臣妾那时刚与陛下成婚，无凤冠、无封赏，我们住着简陋院落，粗茶淡饭，布衣素衫。我们之间，只是一对寻常夫妻，三餐四季，患难相守，清贫相伴。”
“这么多年过去，陛下登临大宝，坐拥万里河山，臣妾位居中宫母仪天下。日日守着什么规矩礼法，倒是很少，再找回当年那般干干净净，无关权势的夫妻情分了。”
帝王心头猛地一颤。
他已知晓，一儿一妻，今日抛开皇权富贵，只谈俗世人情，分明是为薛兆川求情来了。
可是他，心里真的贪念这一时半刻的温存情分，他已经许久，未曾扮演过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普通角色了。
帝王眼底泛起动容之色，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抬手轻轻握住皇后微凉的手背，语气平和柔软，只是一个寻常丈夫：“是啊，一晃三十年。江山万千，皆不及当年陋室相守的日子清净。”
皇后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半句政事，皇帝抬眼看向身侧的太子，神色彻底笃定，朗声落下最终圣谕。
“越儿的要求，朕准了。”
“传朕明旨：即刻撤销荆州全境就地格杀政令！着令荆州守军，只羁押看管，保全薛兆川、薛尧、薛铭，寇枝和韩九九一行所有人性命，不得伤及分毫！”
“待薛兆川返京，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公开会同会审，彻查荆州全部案情。查明确有贪墨重罪，依法论罪，若有冤屈，秉公昭雪，还其清白。”
太子心头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悄悄朝皇后看了一眼，皇后眉目温润，朝他轻轻颔首。
“儿臣谢父皇！”
太子躬身跪拜，心里感念薛兆川终于有了生机。
皇帝看着眼前妻儿，语气温和感慨：“今日咱们，就像从前一样，吃一顿暖锅吧！”
皇后眉眼含笑：“好啊，咱们一家三口确实许久未曾一起吃暖锅了。”
太子也是面露笑容，虽然盛夏还未褪去，吃暖锅好像不太合适，不过只要能保全薛兆川的性命，吃什么都可以。
陛下圣旨一出来，整个京城人声鼎沸，人人都在猜测荆州大案或许另有隐情，薛兆川也许是无辜的。
京城酒肆茶楼风向立马转变，人人谈及此事，都在猜测其背后真相，如今民间大多觉得：圣上仁慈，定然是此案另有冤情，朝廷抓错了好人。
不过最先震荡的是金銮朝堂。
昨日还义愤填膺、扎堆递折弹劾薛兆川，叫嚷严惩贪腐重犯的言官、敌对党派大臣，一夜之间全数噤声。
薛国公接到宫内口谕，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将这一消息带回国公府，全府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静静等候薛兆川平安回京。
京城各大勋贵、世家门阀纷纷观望站队。原本刻意疏远薛家、避开东宫风波的权贵，纷纷转变态度，暗中派人向薛国公府示好。
不过最触动的，当属荆州府。
八百里加急圣谕连夜下发荆州。
正在全城掘地三尺、奉命拼死捕杀薛兆川的于瀚明、左任、谭上千一行人，接到圣旨那一刻，如遭雷击。
几人费尽心思罗织的铁证，居然还不足以让薛兆川定罪吗？
不能杀、不能灭口、只能看管羁押。他们最怕的就是薛兆川活着回京上三司会审，一旦此人活着回到京城，手上的密室账册证据曝光，他们的项上人头可就再也保不住了。
越是这样，于瀚明就越是不能让薛兆川活着回到京城，薛兆川一行人，必须死在外面，越快越好。
从京城到荆州，全都炸翻了锅，唯有刑部之内，郦随堂手握卷宗，从容布局三司会审流程，提前梳理荆州案全部疑点，等着接应薛兆川回京。
荆州城内，韩尚文亲自下令撤回城外所有潜伏搜捕、围堵追杀的外围官兵。原本撒遍荆州城郊、街巷关口的上千追杀兵力，尽数收拢回城，只驻防、不主动出击。
于瀚明得知消息后面色阴沉，径直走到韩尚文面前，语气带着施压的不满。
“韩都司，何故仓促撤回全部外围人手？我们只差一步，就能把薛兆川一行人逼出藏身地，就地拿下。”
韩尚文转过身，神色坦荡耿直，指着案上的圣旨沉声回话：“于大人，圣上八百里加急圣旨在此。陛下明令禁止全军追杀，只围不杀，保全薛兆川性命，皇命如山，下官只能遵旨撤去外围追杀兵力。”
这位掌荆州兵权的武官，性情耿直头脑简单，从不爱弯弯绕绕、参与官场阴私算计。
他抬眼直视面色难看的于瀚明，直截了当说道：“还有一句话，今日我便直白说清。”
“自始至终，下官从未贪墨半分朝廷赈灾粮银，不曾沾染你们分毫账目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