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阁老一时语塞,仓促之间竟无从辩驳,只能反复叩首:“陛下!太子强词夺理,刻意偏袒,此案再拖下去,必生大乱!请陛下速速降旨!”
陛下静观许久,终于抬手止住二人争执,威严的目光扫过陆阁老:“够了。”
二人立时都噤了声。
“陆嵩,”帝王直呼其名,语气冷了几分,“朕命三司查案,便是定下的规矩。国有国法,案有流程,朕身为君主,亦不能凭一己好恶,越过法度断案。你身为内阁元老,本该表率群僚,守规矩、重实情,如今却屡次干预审案,步步相逼,莫非是觉得朕的旨意,也能随意推诿?”
陆阁老浑身一震,连忙伏身:“老臣不敢!”
“不敢?”帝王冷哼一声,“荆州一案,绝非一人贪墨那么简单,背后盘根错节,牵扯甚广。正因如此,才更要查得明明白白,揪出所有藏在暗处的蛀虫,而非草草结案,让真凶逍遥法外,令忠良蒙冤受屈。”
他顿了顿,明确立下决断:“传朕旨意,三司继续彻查,不限时日,务必将全案来龙去脉、涉案人员一一厘清。在最终奏疏呈上之前,任何人不得再御前聒噪,不得干预审案。”
陆阁老脸色煞白,纵然满心不甘,却不敢再违逆圣意,只能颓然叩首:“老臣……遵旨。”
“退下吧。”
陆阁老躬身起身,步履沉重地退出御书房,殿中只剩帝王与太子二人。
待陆阁老走远,太子方才直起身,忧心忡忡道:“父皇,陆阁老与于瀚明相交多年,湖广历年钱粮往来,他从中牵涉极深。今日他急着定罪,分明是怕祸及自身。”
帝王微微颔首,神色深沉:“朕早有察觉。此人身居高位,结党营私,把持地方吏治多年,早已尾大不掉。此番荆州案,恰好是一个契机。”
“儿臣明白。”太子眼中精光一闪,“儿臣会暗中知会三司诸位大人,不必畏惧权贵,只管据实查案,深挖到底。”
“嗯。”帝王缓缓开口,“薛兆川此人,是可用之才,绝不能让他白白蒙冤。但朝堂博弈凶险,你行事也要多加谨慎,莫要被人抓住把柄。”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父子闲谈过后,太子退出殿外,远远便看到一身官袍的薛国公正朝正殿走来,随即抬脚向薛国公走去。
“国公留步。”
太子温声开口,神色从容沉稳,拦住了薛国公的去路。
薛国公脚步一顿,抬眸望见太子,神色焦灼,连忙拱手:“殿下!老臣求见陛下,欲为犬子兆川陈情辩冤,还请殿下通融!”
太子轻轻摇头,侧身拦住前路,语气诚恳安抚:“国公不必入宫了。方才御前凶险至极,您此刻入内,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薛国公一怔,满脸错愕:“殿下何出此言?方才御前……发生了何事?”
太子抬手示意左右内侍尽数退远,清空周遭耳目,才放缓语速,将方才御书房的始末,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方才陆阁老独自入宫,恳请父皇绕过三司会审,即刻下旨严惩薛兆川,欲仓促定罪、盖棺定论。”
薛国公闻言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沉白:“陆嵩?!”
“正是他。”太子颔首,“如今三司越查越透,伪证破绽尽出,贪腐真相即将曝光,有人狗急跳墙,只想赶在真相大白之前,杀兆川以封口,保全自身与一众党羽。”
“父皇圣明,并未听信其言,严词驳回其所有请求,下旨令三司不受任何人干预,彻查到底,务必查清全案真相。”
薛国公久久怔立,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太子望着他焦灼的面容,又温声恳切劝慰:“国公放心,父皇心中清明,如今三司据实查案,伪证尽破、真相渐显,大局已然向好。”
“您此刻隐忍不发、安守府中,便是对兆川最大的保全。千万不可一时心急入宫求情,徒惹事端、自乱阵脚。只需静待三司结案,沉冤自会昭雪,兆川、寇枝一行人,定然安全归府。”
薛国公恍然醒悟,连日压在心头的惶恐、焦灼散去大半,心中只剩无尽感激。
他郑重对着太子深深一揖,姿态恳切恭敬:“多谢殿下提点、多谢殿下保全!若非殿下在此拦阻、耐心细说利害,老臣今日一时糊涂,险些酿成大错,害了兆川,也坏了全盘大局!”
太子连忙抬手扶住他,温润笑道:“国公不必多礼。兆川忠正为国,蒙冤受屈,本就该得公道。孤不过是守正持法,尽分内之责。”
薛国公彻底放下心来,收敛一身焦灼,再度郑重致谢:“有殿下在朝主持公道,是犬子之幸,亦是薛家之幸。老臣谨记教诲,即刻回府安守本分,绝不妄动,静待会审佳音。”
语毕,薛国公对着太子拱手告辞。
虽然三个儿子都不争气,可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他的亲生儿子,要说放弃哪一个,那都是不可能的。
谁想刚回到家,就见江氏梳洗打扮,甚至换上了一身诰命朝服。
“你穿成这样做什么去?”
薛国公暗道不好,若江氏是想进宫,他今日就必须拦下,决不能让她出门。
江氏已经穿戴整齐,见到薛国公回来,不疾不徐地道:“三司已查案多日,却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你不担心儿子,我担心,我今日就进宫去,请求陛下放了我儿子!”
薛国公惊出一头冷汗赶忙上前阻止,“你糊涂啊!你,唉,三司和陛下会还兆川一个公道的,你这又是何苦,快快换下这身衣裳,在家里耐心等着便是。”
江氏一把推开薛国公,冷硬着道:“薛沉光,如今儿子落难,你作为父亲不仅冷眼旁观,还不允许旁人搭救,你怎会如此冷血无情,自私自利!”
“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进宫面见陛下,你让开,莫再拦路!”
薛国公知道好好说话是没用了,干脆叫了几个仆妇过来,“你们看好夫人,若是让夫人踏出锦寿堂一步,每人各领五十大板发卖出府!”
仆妇们胆战心惊,赶紧拖拽着江氏进屋,江氏嘴里不住骂着薛国公,痛骂他自私薄情,不堪为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