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夫子静静听着,神色平淡,眼底却已然了然。
他素来知晓寇陵品性纯粹、勤勉端正、心性坦荡,并非顽劣纨绔、无义无知之辈。
此番私逃,不是贪玩废学,乃是至情至性、心系至亲,错在莽撞违规,根性却无半分歪斜。
沉默片刻,荀夫子方才开口。
“《大学》有云: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读书之人,首重定心、定性、定行。心乱则神散,神散则学废。你心怀手足亲情,重情重义,本是君子德行。可大丈夫立身于世,情要真,性要稳,行要正。心有牵挂,便乱方寸、破规矩、弃学业,此乃浮躁浅露,难堪大任。”
寇陵耐心听着,心思不敢再分到旁处。
“《中庸》言道:君子居易以俟命。”
“亲人蒙冤,痛、急、忧,皆为人之常情。可世事黑白、朝堂是非,自有法度公理定数。你一介布衣书生,未成功名、未有实权,莽撞奔走、千里寻亲,除了自误前程、乱己心性,于事何补?于亲何益?”
见寇陵认真听训,脸上并无半分不耐,荀夫子语重心长收尾:“你知错能改、长跪悔过、情出本心、坦诚不欺,可见本心未失、根性良善。我逐你,是罚你无规;留你,是惜你良才。”
寇陵心里一喜,荀夫子这是原谅他了?
“即日起,归院复学。”
寇陵浑身一震,眸中瞬间亮起,当即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坚定:“多谢夫子!弟子此生必谨记教诲,静心治学,再不轻狂误学!”
荀夫子微微颔首,望着阶前秋风里重获初心的少年,淡淡道:“回去休整,调养身形。往后读书,先修心,再修文。莫让私情乱了平生大道。”
“是,夫子。”
荀夫子虽然治学严厉,可也是有人情味的,自己往后定要好好读书,再不能犯错让夫子失望!
京城内,三司衙门连日闭门勘案,日夜对账审人、核验虚实,迟迟未落下定罪文书。
左任和谭上千拉拢一众本就看薛兆川不顺眼的文官、地方京官,抱团联名上书,假意“为国请命、严惩贪腐”。
实则对外宣称:“赈灾大案举国瞩目,灾民死伤无数,绝不可轻纵元凶,不可因私恩废国法,不可为世家徇私情。”
甚至陆阁老,都亲自下场向陛下请柬“严惩贪腐,严惩薛兆川”。
陛下这几日本就因这事烦乱,结果陆阁老不等传召,便直入御书房,神色肃穆,跪地请奏,姿态恳切。
“陛下!”
陆阁老俯身叩首,声线沉厚:“荆州赈灾贪墨一案,举国瞩目,灾民流离受难,万民怨声载道!薛兆川身负督办重任,手握千万粮银,闹出惊天亏空,证据累累、人言凿凿!”
他抬眸,语气愈发急切:“如今三司审案多日,迟迟不定罪、不结案、不惩贪腐,拖沓推诿,徒让朝野人心浮动、百姓寒心!臣恳请陛下乾纲独断,严惩贪墨、重罚元凶薛兆川!以儆效尤,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帝王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三司递来的阶段性勘案奏疏,他神色平淡,目光沉沉看向陆阁老,语气沉稳:“朕已下旨,交由三司全权会审。国有法度,案有流程,虚实待查,是非待证。且听三司最终定论,不可急于定罪。”
可陆阁老当庭不依不饶,连连叩首力争:“陛下!贪腐害民,罪无可赦!何须坐等会审?左任、谭上千亲赴赈灾现场,携账册人证回京举证,铁证在前,何须反复推诿核查?”
“薛兆川年少张狂、恃宠而骄,借督办之名私吞公银、祸乱地方,若陛下姑息纵容、迟迟不罚,恐天下官员效仿,自此赈灾无纪、钱粮无度,国本动摇!老臣恳请陛下,即刻降罪,勿留后患!”
陛下正要开口,殿外内侍高声通传:
“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步履沉稳,一身蟒纹常服,眉眼清冷端严,踏入御书房。
入殿行礼过后,太子直接直面陆阁老。
“陆阁老此言,未免太过偏颇,也太过心急了。”
陆阁老转头看向太子,面色不改,故作正色:“老臣为国除贪、为朝肃纪,何来心急偏颇?殿下年幼,不谙地方吏治之险,莫要因私恩误国法。”
太子眸光凛冽,不卑不亢,“何为私恩?何为国法?国法者,重证据、凭实情、明虚实,而非听流言、信伪证、操舆论!”
“三司连日勘案,案情漏洞百出、伪证层层叠加、构迹昭然若揭,阁老视而不见、一味催父皇定罪,是真为国肃贪?”
陆阁老心头一震,面色微僵,强作镇定:“殿下休得妄言!老臣一心为公,坦荡无私,断然不会允许大周有这样一个巨贪祸乱朝政!”
“坦荡无私?”太子冷笑一声,步步紧逼,“若真坦荡,为何极力阻挠三司彻查?为何执意绕过法度、强行定罪?”
“荆州一案,从来不是薛兆川贪墨祸民,是地方巨贪结党营私、侵吞赈灾公银,事败之后栽赃忠臣!阁老一再逼迫父皇严惩薛兆川,是想让忠臣蒙冤、贪官脱罪,让天下公道尽丧!”
陆阁老脸色青白交加,只能转头再度叩请帝王:“陛下!太子年少意气,偏信私言,刻意包庇罪臣!赈灾亏空确凿,万不可因一己私情废天下公义!请陛下圣明!”
陛下静静看着眼前二人对峙,指尖轻轻叩击御案,他先看向陆阁老,语气不怒自威:“陆卿家,你历仕三朝,深谙律法规矩。我朝设三司会审,便是为了案无偏私、查无遗漏。如今勘案尚未完结,证据虚实未定,你屡屡催逼朕仓促定罪,究竟是为国忧心,还是另有缘由?”
陆阁老心头一凛,面上依旧摆出老成持重的模样,高声回道:“陛下明鉴!老臣眼见灾民受苦,贪吏横行,唯恐迁延日久,流言四起,民心涣散。薛兆川身居督办要职,手握巨额粮款,纵使账目存有细枝末节的出入,也难辞监管失职之罪,重罚本就是情理之中。三司一味纠结细处,迟迟不决,才是贻误国事啊!”
“细枝末节?”太子闻言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孤还真不知道陆阁老竟如此体恤大周!”
他转向帝王,躬身奏道:“父皇,儿臣敢问。若薛兆川当真贪墨巨款,为何要散尽自家银两补贴赈灾?若他心中有鬼,千里流亡在外,大可远遁天涯,何苦主动回京自投罗网?若亏空属实,为何数十名底层经办之人,全都翻供指证地方官吏层层截留?”
陆阁老额角隐隐渗出冷汗,强辩道:“此皆是薛兆川狡诈的障眼法!施粥散财是为收买人心,主动归案是走投无路,底层人证不过是受其威逼利诱,刻意翻供!殿下莫要被此人伪善面孔蒙蔽!”
“好一个障眼法,好一个威逼利诱。”
太子唇角勾起一抹冷意,“阁老口口声声指责旁人,却始终避而不谈湖广布政司于瀚明。此人执掌湖广财赋多年,此番赈灾粮银经其手中转,如今疑点重重,阁老为何从不提议彻查于瀚明,反倒一心只盯着薛兆川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