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慢慢下着细碎小雪,寇枝不自觉裹紧了身上厚绒披风,同薛兆川一起走出门外,薛兆川伸手理了理她颈间的毛领,揽着寇枝正要往望山居走去。
“三弟,你等一等,我有话同你说。”
薛兆川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面色沉郁的大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抬手示意寇枝先行回去,自己转身随薛与贤走到僻静的抄手游廊之下。
薛与贤转过身,方才席间强压的火气与郁结尽数翻涌上来,她盯着薛兆川,质问道:“我且问你,当年你年纪轻轻,府中并非没有合意婚配的名门女子,你为何偏偏要在外养着外室?后来更是一意孤行,非要把人接回国公府,先立为妾室,如今竟还堂而皇之将她扶正,做了你明媒正娶的正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话经由她的嘴说出来,便像一根刺一样,狠狠扎在她心头。
她在严家饱受外室登堂入室的苦楚,日日被妾室与庶子女磋磨,活得分外憋屈。
亲眼看着亲弟弟重蹈相似的路,甚至做得比自家夫君还要出格,她心中的不甘、愤懑与惶恐交织在一起,越想越是难受。
“你看看严崇文,就是因为外头养了人,闹得家宅不宁,我半辈子都困在这后宅纷争里抬不起头。我原以为你聪慧通透,断不会走他的老路,可你呢?”
薛与贤声音微微发颤,眉宇间满是失望,“你如今所作所为,和严崇文又有什么区别?”
“寇枝那样的出身,家里人又那般不堪,论门第、论根基,半分都配不上咱们国公府。她入府为妾已是破格,你偏偏还将她扶为正室!”
“如今竟还被她撺掇的要分家,你自己问问自己,你心里哪还有半点薛家情分!”
薛兆川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语气也冷了几分:“大姐,你拿严崇文跟我比?他也配?他明明有妻子还要养外室故意打薛家的脸,我要为你出气你又不肯,我和寇枝在一起时本就独身一个,我对不起谁了?我倒是想问问,我们到底哪里碍了你们的眼了?”
“你……强词夺理!”
薛与贤越说越愤懑,她笃定三弟就是被那狐媚子勾了魂去。
薛兆川也上头了,强硬说道:“我的事,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你是在怪我?”薛与贤冷笑出声,眼眶已然泛红,“当年执意纳她入府,府里多少人反对,爹娘为了你一再退让。而后你又执意扶正,现在还要分家出去,你可知外人背地里都是怎么嚼舌根的?”
“我管外人怎么说的!”薛兆川往前一步,目光坦荡,语气寸步不让,“日子是自己过给自己看的,你在乎外人的眼光做什么?他们是能给我们一口吃的?还是能给我们分宅子?”
“你还护着她!”薛与贤胸口剧烈起伏,“难不成在你心里,家族颜面、世俗规矩,全都比不上一个来路不清的女子?”
“大姐,你真是被严家困得死死的。”薛兆川声音沉了下来,积压多日的心思索性全盘托出,“我就实话说了吧,我铁了心要分家,根本缘由,就是这府里从上到下,从来就没有真心待过寇枝。”
“母亲偏心,处处挑她的不是,遇事不分青红皂白便将过错推到她身上,今日席间,大姐你亦是如此。”
他望着眼前的嫡姐,眼底满是疲惫,“我厌倦了,我不想每日身处这深宅大院,还要处处提防、周旋应付,对着一群各怀心思、心存偏见的亲人过日子。”
“我所求从不多,不过是想和她安安稳稳度日,不用再受无端猜忌,不用再听冷言冷语,不用看着身边人处处苛责我的妻子。这样简单的日子,在国公府里是求而不得,唯有分家,才是唯一能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薛与贤怔怔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骂薛兆川效仿严崇文,实则也是在痛骂自己那薄情寡义的夫君,痛骂这吃人的世道与规矩。
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眼泪瞬间滚落脸颊,她捂着脸失声痛哭:“好……好得很!你如今为了一个外人,连血脉亲情都不顾了!你眼里早就没有这个家,没有我们这些至亲了!薛兆川,你当真是狠心,你简直不是人!”
薛兆川知道,大姐骂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对着远在严家的严崇文宣泄恨意。
她恨男子一朝得势便贪恋外色,恨嫡妻守着名分却受尽冷落,恨这世间女子被身份、规矩、子嗣牢牢捆绑,进退不得。
她将对夫君的怨、对命运的不甘,全都转嫁在了弟弟身上,她希望弟弟听话,不要重蹈严崇文的覆辙,更不想看到自己的弟弟一朝走上严崇文的老路,衬得她像个傻子。
薛兆川见她哭得肝肠寸断,怒火稍稍平息,“大姐,我知道你在严家过得不易,可我依旧无法认同你的偏见,更不可能因此委屈寇枝。”
他语气缓和了些许,却立场未变,“路是我选的,人是我认定的,分家之事,我绝不会更改。你若始终看她不顺眼,往后少接触便是,各自安好,也算两全。”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着失态痛哭的薛与贤微微颔首,转身迈步离去。
另一边,寇枝缓步走着,步履从容,九九跟在她身侧,怕寇枝因为刚刚的事多想,出言宽慰道:“夫人别往心里去,大小姐也是在夫家受了多年委屈,一时失了分寸,口不择言罢了,并非全然针对您。”
寇枝轻轻颔首,抬手理了理鬓边垂落的发丝,头上素银镶玉兰菊珠缀微微晃动,音色温和平静:“我晓得,不必挂怀,口舌是非本就是深宅里常有的事,看淡便罢了。”
两人踏入望山居院落,九九左右看了看并无旁人,随即贴近寇枝,低声说道:“夫人,你我相伴这么长时间了,有些话,我不得不跟你说明。”
“有话但讲无妨。”
九九咬了咬唇,缓缓道:“夫人,咱们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子嗣二字。”
寇枝脚步倏地停住,看向九九,她如何不知,薛家这一代没有一个子嗣,无论小姐还是公子,成婚多年都无所出,如今秋浓已经怀上,薛国公更是直言待秋浓的儿子生下来,就将世子之位给那幼童。
可这事不仅自己急,薛与贤柳鸢同样急,况且这事不是想要就能如愿的,多少人吃了多少药都没能求来一儿半女,她又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