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望着窗外,神色透着几分疲惫与无奈。
真要彻查到底,依法论罪,齐王难逃惩处,宗室动荡、朝野非议,后患无穷。
权衡再三,他只能主动按下追查,草草结案,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在底下官员身上,保全齐王。
“朕念你历仕数朝,劳苦半生,又看在你与齐王师徒情分上,不忍将事情做绝。”
陛下收回目光,语气渐渐变得坚决,“此案到此为止,往后再无人提及追查旧账。但你身居内阁宰辅之位,经此一事,朝野非议不断,再留中枢,于你、于朝堂,都非好事。”
“朕今日唤你前来,并非降罪,只劝你一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你年岁已高,精力不济,不如主动上表,请辞官职,回乡安度晚年。褪去官身,远离朝堂纷争,往后也能安然度日,齐王那边,朕自会多加照拂。”
陆阁老心知陛下网开一面,留给他一条全身而退的路,已是莫大恩典。继续留在内阁,非但权力尽失,早晚还会被清算,甚至连累齐王。
他沉默良久,终是长长一揖,俯首领命:“臣……遵陛下旨意,承蒙陛下宽宥体恤,老臣感激不尽,臣年迈昏聩,早已不堪中枢重任,稍后回府,便即刻草拟奏疏,恳请致仕归乡。”
陛下见他识时务,面色稍缓,微微颔首:“如此便好。朕会念及旧功,赐下良田宅邸、金银绢帛,一路仪仗相送,保你荣归故里。”
君臣再无多言,陆阁老躬身告退,脚步沉重地踏出御书房。
一回府邸,他没有片刻耽搁,当即走入书房,提笔研墨,写下请辞致仕的奏疏。字句间写尽年老体衰、无力供职,恳请陛下恩准自己解官归田,养老余生。
第二日早朝,这份奏疏便递到了御前。皇帝当众阅览,假意几番挽留,最终顺水推舟,下旨应允陆阁老致仕还乡,又依言厚加赏赐。
城外十里长亭,陆阁老打点好行装,车马仆从皆候在道旁,只待时辰一到便启程离京。
一身亲王常服的齐王早早赶来,屏退随行侍卫,独自步入亭中。见了白发苍苍、一身布衣便装的陆阁老,他快步上前,拱手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全无半分亲王傲气:“先生。”
陆阁老连忙抬手虚扶,眼底漾起暖意:“殿下何必多礼。”
亭内石桌上备着清茶,二人相对落座。
齐王望着鬓发霜白的恩师,想起数十载师徒相伴,从年少开蒙到如今自己立身王府、执掌部分权柄,步步皆有赖此人扶持,心头满是不舍,眉宇间笼着几分怅然。
“此番先生致仕归乡,一别千里,往后再想朝夕请教,竟是难了。”
齐王端起茶盏递过去,语气低沉,“此事说到底,是学生连累了先生,若非荆州一案,先生也不至于仓促离朝。”
陆阁老接过茶盏,浅啜一口,缓缓摇头,神色平和:“殿下言重了,老夫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本就早有归田之意,不过是恰逢其时罢了。伴君数十载,起起落落早已看开,能得陛下恩典,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可朝中局势复杂,先生一走,学生身边便少了最得力之人。”
齐王眉头微蹙,语气恳切,“往后朝堂之上,太子一派步步紧逼,余下旧部群龙无首,学生心中实在不安。”
陆阁老放下茶盏,收去闲谈神色,坐直身子,神情变得郑重肃穆。他盯着齐王,一字一句沉声叮嘱:“殿下,老夫今日临行,有几句肺腑之言,你务必牢牢记在心底。”
“其一,荆州一案到此彻底了结,陛下刻意压下追查,为的便是保全你。往后万万不可再插手地方贪腐之事,敛财谋利的歪路,半分也不要再踏。安守亲王本分,谨言慎行,便是自保第一要义。”
“其二,老夫离京之后,往日门下故吏、党羽幕僚,你不必强行收拢。树大招风,如今太子势头正盛,薛兆川等人新得提拔,锐气正浓。你只需暗中观望,不可主动与之争锋,收敛锋芒,静待时机。”
“其三,陛下心思深沉,虽念及父子情分饶过你,但经此一事,心中必有芥蒂。往后入宫觐见,侍奉君前,务必恭顺谦卑,莫要恃宠而骄,更不可私下结交外臣、妄议朝政,皇家父子,最忌心生嫌隙。”
齐王敛了神色,正襟危坐,认真颔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定当谨守本心,安分守己,绝不惹出祸端。”
陆阁老见他听得真切,稍稍放宽心,又温声补了一句:“你我师徒一场,相伴半生,老夫唯一的心愿,便是你能平安顺遂。京中风雨飘摇,往后万事三思而后行,若日后真有难解困局,不到万不得已,切勿贸然行事。”
说到此处,离别的愁绪又漫上来。齐王眼眶微热,叹道:“先生一路路途遥远,山高水长,还请务必保重身体。待日后朝中安稳,学生定寻机会,亲赴故里探望先生。”
“不必专程奔波。”陆阁老摆了摆手,眼中虽有不舍,意志却十分决绝,“自此踏出这京城城门,老夫便是乡间一老翁,朝堂纷争、权力得失,再与我无关。你我师生情谊长存,但公私需分明,不必因我再牵扯瓜葛。”
言罢,他起身整了整衣衫,对着齐王深深一揖,算作辞别。
“殿下保重,老夫去了。”
不等齐王再多言语,陆阁老转身迈步走出长亭,不再回头。仆从连忙上前搀扶,一行人翻身上马,车马轱辘滚动,朝着城外官道渐行渐远,身影很快消失在秋风林木之间。
齐王立在亭中,望着远去的车马久久未动,手中茶盏早已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