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除夕之夜，国公府里众人齐聚一堂，却无一人脸上显现出喜悦。
所有人都在埋头用膳，哪怕满桌珍馐美馔，众人品尝口中也犹如嚼蜡，除了一人。
席面上唯独寇枝一人吃的津津有味，自坐下起她的筷子就没停过，薛兆川见她胃口很好，命人取了汤碗来，亲自盛了一碗鱼汤在她面前放下。
江氏看的心中酸楚，现下好了，年也过了，儿子马上就要分家搬出去了，这可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儿子啊，一朝分家，怎能不让她难过？
再看看寇枝，每次吃饭众人或吵架或沉默时，唯独她吃的最香，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看到大家都不高兴吗？
寇枝先前得了寇陵的信，说是要继续在国子监读书，过年时也不回来了。寇枝欣慰弟弟终于有了长进，自然也不会怪他。
薛国公最先放下筷子，撂下一句“我去看看秋浓”便离开了宴厅，剩余几人也都埋头吃饭，并不多话。
寇枝感觉这国公府的年夜饭和平时的晚宴并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府里装饰多点，桌上饭菜也多了点，其他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江氏越看越心烦，索性起身回了锦寿堂，柳鸢不过吃了几口又马上干呕起来，薛瑞川立马扶起她关切询问，薛征川刚伸出的手愣在半空，半晌后才讪讪收回。
寇枝一边吃着饭一边暗笑，都说薛征川最好美色，不会轻易对哪个女子动心，可在今日自己看来，他明明对柳鸢很是上心。
薛瑞川应当是知道柳鸢腹中孩子不是自己的，可他为了柳鸢，完完全全认下此事，这一家子，还是挺有意思的。
可惜了，没多少时间看戏了。
薛兆川已定下吉日搬迁，整个望山居里开始忙活起来，将一些不太重要的东西先规整好，以待到时方便带走。
江氏和薛国公得知这事以后心头越发悬着，尤其是在遣了人去望山居偷偷观察后，见全院上下确实都在忙活，更是越发着急。
薛兆川升任吏部右侍郎的旨意一下，京中各处顿时闻风而动。
吏部执掌天下官员升黜补缺，此番荆州大案之后朝堂空出无数肥缺要职，谁都知道，如今的薛侍郎，是真正手握前程升降的关键人物。
许多中层官员、地方僚属，挤破头想攀这份新贵机缘，纷纷遣自家内眷登门走动。
这日午后，春光和煦，花厅清静。门房递进名帖，说是吏部王主事的夫人专程登门拜望。
寇枝心知这是第一批闻风而来、想要托情走门路的人，避无可避，便让人引她入内。
王夫人一身体面锦裙，头戴珠翠，看着温和恭顺，身后两名仆妇捧着沉甸甸的朱红描金礼盒，缓步踏入花厅。
一见面，她便极恭敬地上前屈膝行礼，笑容满面：“臣妾冒昧叨扰三夫人，还望夫人莫怪。”
寇枝抬手温声示意：“夫人客气了，请坐。”
二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新沏的雨前春茶。
王夫人端着茶盏，目光细细打量寇枝气度，满脸真心实意的艳羡：“说句真心话，臣妾这些日真是打心底里佩服夫人。先前薛大人遭逢构陷、千里流亡，府中起落风波不断，夫人竟始终沉稳自持，半点不乱方寸。如今雨过天晴，薛大人年少登高位，荣升吏部侍郎，圣眷鼎盛，真是少年无双，福气全在夫人身上。”
寇枝淡淡浅笑：“不过是安稳度日，谈不上什么福气，朝堂升迁，皆是陛下恩典、外子本分。”
“夫人太过谦了。”
王夫人顺势接话，语气愈发热络，“谁不知薛大人如今权柄极重？此番荆州大案尘埃落定，朝中、地方空出无数官位，多少人眼巴巴等着补缺。”
“薛大人正当大用之年，公正明断，将来前程更是不可限量。我今日前来，一来是真心恭贺夫人与薛大人双喜临门，二来，确实有一桩心事，想恳请夫人帮衬一二。”
她说着，微微侧身，示意仆妇将两只大礼盒抬至正中。
盒盖轻轻掀开，内里流光溢彩——上好的赤金首饰、整块暖玉摆件、江南织造的云锦绸缎、珍贵的东北山参，样样皆是重金难求的好物。
王夫人看着寇枝，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卑微恳切：“不瞒夫人，拙夫在吏部主事任上熬了整整六年。日日勤勤恳恳，案牍劳形，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朝中派系盘根错节，他为人老实木讷，不会钻营，这些年始终原地踏步。”
“如今朝堂大换血，空缺极多，臣妾实在是看着拙夫辛苦，心中焦急。听闻薛大人公正爱才、最惜实干之人，臣妾斗胆厚着脸皮来求夫人——只求夫人在薛大人耳边，替拙夫轻轻提一句，若日后有合适岗位，可否酌情提携一二？”
她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柔缓，极尽讨好：“不求骤升高官，只求能挪一个稍好的缺、上进半阶，我们全家便感激不尽，生生世世记着夫人恩情。这些薄礼虽不值什么大钱，却是臣妾精心挑选的一点心意，还请夫人千万收下，莫要嫌弃。”
寇枝静静看着满盒贵重物件，神色依旧平和从容，没有半分动容。
薛兆川刚升职，还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如今就收受贿赂，岂不是给人落下把柄。
寇枝抬眼看向王夫人，语气温婉。
“夫人好意，我心下明白，也多谢你这般看重外子，只是这份礼，我万万不能收。”
王夫人脸色微僵，连忙笑道：“夫人这是哪里话？不过是闺中姐妹往来的寻常礼物，无关公事，只是我仰慕夫人，真心想要结交，并非别有图谋，夫人尽管放心。”
“我明白夫人的心思。”
寇枝轻轻摇头，半步不肯退步，“可正因为是闺中往来，才更该清清白白。外子身在吏部，掌天下官吏铨选，最避不得的便是私相授受、人情请托。朝野多少官员落马，皆因家风不严、内眷插手公务、收受私礼而起。”
“若是今日我收了你一盒礼、替你说一句话，明日便会有旁人带着更重的礼上门，求更大的人情。久而久之，规矩尽破，外子清白尽毁，朝堂非议四起，那才是真的害了他，也害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