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陈凡没有睡觉。
他坐在二楼的桌前,面前摆着两份样本和系统分析报告。台灯的光圈把桌面照得雪白,桌外的房间沉浸在黑暗中。
油脂样本的成分分析已经完成。确实是回收油脂,酸价和过氧化值都远超国家标准,长期摄入会对肝脏和消化系统造成损害。
但油脂本身只是载体。真正让他不安的是那些白色粉末。
他把那桶油的样本摆在面前,先没有急着问粉末,而是闭上眼,用气场感知去触碰油面。
“系统,油样里残留的气场轨迹还在吗?我要回溯它的来路。”
“残留轨迹完整度约六成,可以回溯。回溯为碎片式画面,按时间倒序。”
画面在他意识里浮起来。
先是后厨。一口大铁锅里翻滚着浑浊的油,锅边摞着回收来的塑料桶。有人把半桶馊水油倒进过滤缸,缸里还浮着客人吃剩的辣椒和菜叶。
再往前,是凌晨的作坊。两口黑锅架在灶上,一个男人用铁锹把碎油、碎筋,还有一团团带淋巴结的边角料铲进锅。
“碎油碎筋淋巴下锅。”陈凡睁开眼,把这几个字写在本子上。
画面再往前,跳到另一个院子。地上堆着成箱的鸡脚,旁边的编织袋上没有一个字。
几个女人蹲在井边洗鸡脚,井敞着口,井沿长着绿苔。鸡脚浇上透明碱水泡一阵,发黄发黑的变得又白又胖,下锅炸完再倒进另一桶液体里腌。院子角落堆着双氧水塑料壶和烧碱编织袋,蝇虫绕着飞。
“系统,那两个院子,什么地方?”
“根据气场轨迹交叉定位,均在城南废弃纺织厂周边,一墙之隔。泡鸡脚的院子没有食品生产许可记录,用水为未消毒井水。”
“烧碱漂白,双氧水泡,地沟油炸。成品白净饱满,食客完全分辨不出。烧碱腐蚀消化道,双氧水残留可致急性胃炎,长期吃癌变风险成倍增加。”
画面的最后一幕,是一家馆子的后厨。一个胖胖的老板四下看了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把灰褐色粉末倒进调料盒,嘴里嘟囔了一句。
“那是什么?”
“画面气场频率与本样粉末高度吻合。”
他嘟囔的是:“碾碎了混进八角草果里,谁查得出来。”
画面散去。陈凡坐在台灯底下,半天没动。
“系统,这种案子,监管那边一般是怎么破的?”
“常规路径是食客出现异常,倒查餐馆。外地有过类似的案子,罂粟壳碾碎了混进香料,食客没有一个怀疑吃的东西有问题。”
“那怎么发现的?”
“查泔水。”系统说,“专项检查时把餐馆的泔水取样做毒品检测,泔水里检出吗啡阳性,再顺藤摸瓜查后厨,最后在透明调料盒里查到可疑粉末。”
“泔水会说话。”
“对。食客吃进肚子,残渣进泔水桶,人会说谎,泔水不会。还有一例是三个人尿检都呈吗啡阳性,可三个人都不碰毒品,唯一的交集是当天在同一家火锅店吃过饭,警方按这条线索查了店。”
“可咱们这粉末不是罂粟壳,常规检测查不出气场。”
“所以它更难办。”系统回答,“食客的症状是疲惫、犯困、提不起精神,跟亚健康没有区别,没人会去医院,更没人会想到是一碗面、一顿火锅的问题。线索从一开始就断了。”
陈凡把这些都记进本子。唐德明的粉末比罂粟壳高明得多,不上瘾,不致命,不报警,只让人慢慢蔫下去。
他重新拿起粉末样本。
“系统,粉末的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载体结构分析完成。粉末中的气场载体由一种特殊的矿物基质与有机分子复合而成。”
“矿物基质成分包括石英微粉、氧化铁和微量银粉,粒径在纳米级别。”
“有机分子为一种蛋白质衍生物,来源不明,分子结构呈现非自然的对称排列,是人工合成的产物。”
“这种复合结构有什么用?”
“能够承载特定频率的气场信息,并在特定条件下释放。释放条件包括高温加热、与人体消化系统接触。”
“载体在常温下保持稳定,只有经过烹饪加热或者进入人体消化道后才会分解并释放。”
“释放之后呢?”
“载体在胃酸环境下分解,释放出气场信息。信息进入人体后,会与人体自身的气场产生交互作用。”
“什么样的交互作用?”
“取决于载体承载的具体气场信息类型。当前样本处于未激活状态,信息类型无法判定。”
“但根据载体结构特征推断,承载的信息大概率属于干扰类气场,作用是压制或扰乱人体气场的自然平衡。”
“具体表现为精神疲惫、注意力涣散、免疫力下降、情绪波动加剧。”
压制人体气场。
陈凡闭上眼睛。指尖还残留着捻粉末时的涩感,不是天然矿物的触感,更接近某种工业流程的副产品。
“系统,这种气场载体的制造工艺,有没有来源指向?”
“检索中。载体结构中的矿物基质配比与已知的化工工艺存在关联。”
“具体指向:特种功能材料加工领域。这种纳米级的石英微粉和氧化铁混合工艺,需要特殊的研磨设备和温控条件,普通化工厂不具备。”
特种功能材料。
汇丰化工的经营范围里就有这项。
陈凡拿起手机,给许律师发了条消息。
“许律,油样检测结果确认是回收油,酸价和过氧化值超标。另外油里发现了白色粉末,疑似含有特殊化学成分,可能对人体造成长期慢性损害。”
许律师的回复很快。
“什么成分?”
“还在鉴定。但肯定不是食用油里该有的东西。”
“如果食用油中确实掺入了有害物质,案件性质就严重了。不只是食品安全问题,可能涉及故意投毒。”
“我需要你把证据固定好,尤其是粉末样本。建议做两份备份,一份自用,一份交给可信的第三方保管。”
“第三方?”
“我来安排。有个做司法鉴定的朋友,可以帮忙保管和分析样本。他的实验室有相关设备。”
“好。样本明天给你送过去。”
陈凡放下手机,把粉末样本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系统里继续分析,两份用密封袋装好,标注了日期和来源。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系统,我再问你。这种气场载体通过食用油进入人体,长期累积,对安民大阵有什么影响?”
“安民大阵的运转依赖于区域内气场的稳定和活跃。人群气场是大阵能量供给的重要来源。”
“如果区域内人群气场被大面积压制,大阵的能量供给将持续下降。”
“外围节点已被封锁。现在又通过食品供应链压制区域内人群气场。两步棋,内外夹击。”
“你的判断是?”
“系统性瓦解。”
四个字,让陈凡的后背发凉。
唐德明通过汇丰农贸,向老街的餐饮店供应含有气场载体的食用油。食客们吃了这些油,气场会被压制或扰乱。
对普通人来说,表现就是精神不振、免疫力下降、判断力减弱。这些症状跟亚健康太接近,不会引起医学上的警觉。
短期看不出问题。但日积月累,整条老街的居民和商户都会被拖垮。做生意的没有干劲,上班的没有精神,老人更容易生病,孩子的学习能力下降。
整条街会慢慢枯萎。
这是一场针对老街的气场战。
陈凡拿出笔记本,画了一张关系图。化工到农贸,农贸到餐饮,餐饮到食客。一个简单的线性链条,但隐藏在背后的意图复杂得多。
“系统,唐德明的化工线和农贸线,在这里交汇了。”
“确认。汇丰化工负责生产气场载体的矿物基质,汇丰农贸负责将载体掺入食用油并销售给终端商户。两条线配合,形成完整链条。”
“这套手法,跟安民大阵的封印技术有相似之处吗?”
“载体结构的封印逻辑与安民大阵的气场封印技术存在81%的匹配度。”
81%。这不是巧合。
唐德明要么继承了某代守护者的知识,要么从逆组碎片中读取了大阵的封印技术,然后将其改造成了武器。
这套手法的精妙之处在于每一步都有合法的商业外壳做掩护。化工生产有营业执照和环评报告,食材供应有食品检验合格证。
地沟油加工虽然违法,但在没有气场分析能力的监管机构眼里,那只是普通的食品安全案件。
没有人会把火锅店用回收油和安民大阵联系起来。也没有人会把白色粉末跟气场战联系起来。
除非有人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唐德明赌的就是这一点。他赌守阵的人已经断了代,赌安民大阵的守护者已经不存在了。
他赌错了。
但他已经赢了大半。外围节点被封锁,核心节点输出下降,区域内人群气场被持续压制。
“系统,按目前的压制速度,大阵还能撑多久?”
“根据当前数据推算,如果气场压制持续不解除,安民大阵核心节点将在四至六个月内降至最低运转阈值。”
“低于最低阈值会怎样?”
“大阵进入休眠状态。届时通玄馆地下室的所有防护封印将失效。”
四到六个月。
陈凡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脑子里的念头停不下来。
唐德明的布局比他之前预想的要大得多。九条业务线看着各自独立,实则相互配合、拧成一股力。每条线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服务。
瓦解安民大阵。控制老街。获取地下室里封存的东西。
这三件事之间是什么关系?
陈凡想起了铜镜残片上的话:“天下未安,行者不止。”
行者。走路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凌晨的老街一片漆黑。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近处的巷子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能感知到这片区域的气场。微弱但稳定。安民大阵的核心节点还在运转,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在地底缓慢跳动。
但这颗心脏的跳动在变弱。
“系统,核心节点当前输出功率多少?”
“67%。较三个月前下降了19个百分点。下降速度在加快。”
“有没有办法减缓下降速度?”
“可通过馆主自身气场与核心节点建立临时共振,短期提升输出功率。但每次共振持续时间有限,且消耗馆主自身气场储备。”
“先记下来,明天再试。”
他不能等。明天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样本送给许律师。
第二,去找老郑,把粉末的事告诉他。
第三,想办法摸到那两个院子和作坊的底,再顺线查汇丰化工。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危险。
但比起被动等待,主动出击至少能掌握一些主动权。唐德明的布局精密,但他不知道陈凡已经看穿了这一切。
信息不对称是目前唯一占据优势的地方。
一旦唐德明发现陈凡知道了气场载体的存在,他可能会加速行动,甚至直接销毁证据。
时间站在唐德明那边。每过一天,大阵就弱一分。
陈凡定了闹钟,强迫自己睡了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