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陈凡出门。
他先去了许律师的事务所,把两份粉末样本交给他。许律师安排了司法鉴定的朋友来取,下午就能送到实验室。
“检测结果需要多久?”
“常规化学成分分析两天出结果。但如果涉及你说的那种特殊结构,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我朋友说他会加急。”
“拜托了。”
“小陈,”许律师叫住他,“你脸色很差。昨晚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注意身体。跟唐德明这种人耗,拼的不只是脑子,还有命。”
陈凡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然后他去了老郑那里。
老郑住在城南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三楼,两室一厅,阳台上种着几盆兰花。楼道里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
陈凡敲门的时候,老郑正在客厅里听收音机。早间新闻,声音开得不大。
“郑叔,有急事。”
老郑看了他一眼,把收音机关了。“进来。”
陈凡在沙发上坐下,把粉末样本的事完整地讲了一遍。
从汇丰农贸的低价食用油,到老张火锅被查,到城郊的地沟油作坊,到粉末中的气场载体。
老郑听完,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座钟嘀嗒嘀嗒地响,阳台上兰花的叶子在晨风里晃动。
“气场载体。”他说,“你确定?”
“系统分析的,匹配度81%。载体结构与安民大阵的封印技术类似。”
“矿物基质是纳米级的石英微粉和氧化铁,有机分子是人工合成的蛋白质衍生物。”
“81%。”老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不低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陈凡跟过去。
“郑叔,你怎么看?”
“我在想一件事。”老郑吐出烟,“你父亲当年,除了想改动安民大阵之外,还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安民大阵不只是个防护系统。它还有个功能,是监测。监测区域内的气场变化,包括自然变化和人为干扰。”
“你父亲在维护大阵的过程中,发现有人在尝试一种新型的气场干扰方式。”
“不是直接攻击节点,是绕个弯子,通过影响区域内的人群气场来间接削弱大阵。”
“跟现在一样。”
“对。跟你现在遇到的一样。”老郑掐灭了烟头,“你父亲当年追查过这种干扰方式的来源。追到一半,就出了事。”
陈凡的心沉了一下。
“你觉得唐德明用的这种手段,跟我父亲当年发现的是同一种?”
“不确定。但思路是一样的。”
“通过食品、水、空气这些日常渠道,把气场载体送进人的身体里,长期压制人群的气场。这种方式隐蔽、缓慢、难以察觉。等你发现的时候,大阵已经虚弱得不行了。”
“我父亲当年追到了哪一步?”
“他追到了一个生产气场载体的作坊。在城郊。”老郑的语气变得低沉。
“那地方藏得深。一片果园,林子密,外头看不见人。是村里巡山的人先闻见的味,酸味混着腐臭味,顺着风飘出半里地。”
“循味找进去,林子最深处搭着几个简易棚子。地上挖了两个储油池、三个提炼池,池面浮着一层说不上颜色的油膏,蝇虫成团地飞。”
“这种作坊也有证?”
“有。”老郑冷笑了一声,“人家掏出一张营业执照,写的是生物油提炼。可执照上登记的地址在城北,跟那片果园隔着大半个江城。地址对不上,就是张废纸,专门用来糊弄检查的。”
“后来呢?”
“后来在相邻的果园又查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棚子,一模一样的池子,同一张执照的复印件。你父亲当时就说,这不是一个窝点,是一条线。”
“那个作坊被捣毁之后,你父亲以为事情结束了。但后来他发现,作坊只是终端。真正的设计者另有其人。作坊不过是一条腿,砍掉了还会长出新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失踪了。”老郑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清。
“他留了一封信给我师父。信里说,他要去追那个“设计者”。”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如果我回不来,让小凡不要走我的路。””
陈凡没有说话。
他的父亲留了那封信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母亲等了他三年,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最后带着陈凡搬了家。
那封信是后来老郑转交给他的。
“郑叔,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老郑看着他,目光里有歉意,也有无奈。
“因为你还没走到这一步。你爷爷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你父亲说等你有能力了再说。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听谁的。”
“现在你自己走到了这一步,这些事就该让你知道了。”
陈凡点点头。
“那个设计者,”他说,“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你父亲追到了什么程度。但三十年前那场中断的仪式,跟这件事有关。”
“有人想获取安民大阵的控制权,你爷爷那代人阻止了。但没完全阻止。对方退了一步,换了方式。”
“从硬抢变成了渗透。”
“对。渗透。”老郑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侵蚀。”
“用商业、用利益、用人心。让你分不清敌友,让你自己把门打开。”
唐德明。
这个名字在他们之间没有被说出来,但两个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郑叔,你手里那片碎片,什么时候方便给我?”
老郑看了他一眼。“你要两片一起用?”
“我需要读取更多信息。单片碎片的信息太有限了。两片合在一起,可能能看到更完整的传承。”
“明天晚上你来我这儿。我把东西给你。”
“好。”
陈凡告辞离开。
回到馆子里,他坐在桌前整理思绪。许律师那边样本已经送去了实验室,两到三天出结果。
老郑这边提供了他父亲当年的线索,气场载体的渗透方式不是新东西,几十年前就有人用过。
他父亲追到了城郊的作坊,然后追到了“设计者”,然后失踪了。
这条线索指向一个更深的层面:唐德明可能只是继承了几十年前那套方案的人,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陈凡翻开笔记本,把时间线重新梳理了一遍。
三十年前:地下室仪式中断。通玄馆气场大波动。
二十多年前:他父亲发现气场干扰方式,追查至城郊作坊,然后失踪。
两年前:汇丰农贸成立。
一年前:汇丰化工的“特种功能材料”业务开始运营。
三个月前:老街外围安民大阵节点被封锁。
一个月前:唐远上门推销食材。
两周前:七家餐饮店被职业投诉。
一周前:老张火锅被查。
时间线上的每个节点都对应着唐德明布局的一步。但三十年前那个“设计者”是谁?
唐德明今年大约五十五岁,三十年前二十五岁,有可能,但那时候他有能力策划这种事吗?
也许他只是个继承者。也许那个真正的设计者跟陈凡的爷爷、跟老郑的师父同辈。
线索还是太少。
陈凡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老街的早晨照常进行。王婶的蒸笼冒着热气,阿诚在扫地。几个早起的老人在巷口下棋,棋子落在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有力。
看上去什么都没变。
但陈凡知道,这片区域的气场正在被一点一点侵蚀。食客们吃着含有气场载体的食物,精神在变差,判断力在变弱。
商户们生意不好做,开始考虑用更便宜的食材。老街的活力在流失。
他必须切断这条供应链。法律途径是许律师的事,他要做的是从气场层面解决问题。
汇丰化工生产气场载体,汇丰农贸负责销售。要切断链条,就要从源头入手。但源头在唐德明手里。
他还有一张底牌没有打。铜镜残片。
融合之后,系统获得了安民大阵的基础操作权限。权限有限,但足以让他对大阵的运行状态进行微调。
如果他能利用这些权限,暂时增强核心节点的输出,就能抵消气场载体对区域内人群气场的压制效果。
临时对策,但能争取时间。
“系统,评估当前核心节点的输出状态,计算需要补充的能量值。”
“评估中。核心节点当前输出功率为正常状态的67%。”
“能量缺口主要由外围节点封锁和区域气场压制共同导致。”
“建议补充方案:通过馆主自身气场与核心节点建立共振,临时提升输出功率至85%以上。持续时间取决于馆主自身气场的储备量。”
“能持续多久?”
“按照当前馆主气场储备计算,持续共振时间约为七十二小时。之后需要休息至少二十四小时恢复。”
三天。每隔三天休息一天。
“有没有风险?”
“共振过程中馆主气场消耗较大,可能出现短暂的头晕、乏力症状。共振结束后需充分休息,避免连续共振。”
“开始共振。”
系统启动了共振程序。陈凡感到力量从身体中央涌出,向下延伸,穿过地板,穿过地基,深入地底。
核心节点在那个深处。
他的气场与节点的气场对接的瞬间,他感知到了整个安民大阵的运行状态。
三十六个节点在意识里亮起来。正组十八颗光芒稳定,逆组十八颗黯淡模糊。
外围节点中有六颗被封锁。封锁的方式是气场屏障,把节点与外界隔绝。屏障结构精密,蛮力干不出来,得是了解阵法内部运行规律的人才能布设。
他暂时无法解除封锁,但可以增强核心节点的输出,让未被封锁的节点获得更多能量支持。
共振建立。核心节点输出功率开始上升。67%、72%、78%、85%。稳定在86%。
陈凡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的铜镜残片上。
“阅修当立,正道圆满。天下未安,行者不止。”
行者不止。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样本检测结果、老郑手里的碎片、逆序碎片下落、唐德明的最终目的、他父亲失踪的真相。
但此刻,他至少做了一件事:稳住了大阵的输出。
老街的气场会有一个短暂的回暖。商户们会觉得精神好了些,食客们会觉得这条街的气氛不那么压抑了。
这些变化微小到不会被注意到,但它存在。
陈凡站起来,下楼。
阿诚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下来问了句:“老板,今天中午做什么菜?”
“做个红烧肉吧。”陈凡说,“再炒两个时蔬。”
“好。对了老板,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歇会儿?”
“没事。共振消耗了点体力,吃顿饭就缓过来了。”
“那我多做个汤。”
阿诚转身进了厨房。陈凡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老街。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