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选在化工厂停产第三天的夜里行动。
“又出去?”王婶正在前厅关卷帘门,看见他拎包往外走。
“去趟园区。”
“这都几点了?”
“有事。”
王婶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门锁我留着,你回来自己关。桌上有保温的粥,回来自己热。”
“行。”
停产后的恒达化工蹲在园区西北角,大门贴着封条,围墙上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冷光。保安撤走了,整个厂区只有路灯亮着,把建筑影子拉得很长。
陈凡从南面围墙翻进去。这趟不用躲监控和巡逻,但他仍保持警惕。停产不等于没人来过,执法查封可能留下设备,公安的人也可能来取过证。
他沿老路线穿过储罐区,来到车间后面。废水处理区贴着封条,封条上积了两天灰。他小心揭起一角,侧身钻进去。
处理池里的液体不流了,表面结了一层暗色硬壳。池子旁的塑料桶还堆在原地,少了一些,被扣押了。
目标不在这儿,在更深的地方。
他穿过处理区,来到车间与西北角空地之间的通道。白天来过,用粉笔在地面做了标记。标记还在。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气场阅读往地下走,水泥层,碎石层,填土层,原始土层。土层里的气场波动比上次弱。停产三天,特殊废水不再排,共振强度在衰减。
但络合物已经渗进土壤,不会因为停排就立刻消失。降解周期以年计。
他拨通老郑的电话,压低声音。
“郑叔,我到了。”
“怎么样?”
“波动还在,比之前弱。我打算用气场干扰,在共振点上施加一个反向频率,把共振抵消掉。”
“反相脉冲?”老郑有些意外,“你怎么想到的?”
“两个人合唱,不用让他们闭嘴,发出一个相反的声波,声音就中和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你确定你的气场输出能精准匹配反相频率?”
“共振每五秒一个脉冲,反相就每五秒一个反脉冲。”
“可以试。”老郑说,“但你从最弱的一个点开始,别直接碰核心。万一频率不对,反而可能把共振顶上去。”
“明白。”
陈凡挂了电话,沿标记往西北角走。每走几步停下来探一次,地下气场时强时弱,一条看不见的小溪在土层里淌。
在距空地中心约二十米处,地下波动增强了一个量级。
他蹲下。正下方气场呈异常纹理。正常地下气场均匀、缓流,这里被搅动过,呈漩涡状。漩涡中心在地下约五米。
五米。
他继续探,附近又找到三个类似的异常点。四个点分布在一个不规则四边形上,间距十到十五米。
四个共振点。
他退到四个点的中心位置重新扫描。四点之间有微弱连接,一张网埋在地下,结点就是这四个点。网的中心,指向通玄馆方向。
排放位置是精心选的,对应地下逆序符文的分布。络合物渗入土壤后与逆序符文共振,四个点结成网,把共振能量聚起来,朝通玄馆方向送。
一张网。一件从地下定向打击安民大阵的武器。
他掏出手机,给老郑发了条语音。
“郑叔,四个点,结成一张网,网心对着通玄馆。我从最弱的点开始切。”
老郑回得快:“行。但你记住,切的时候留一分神盯着其余三个点。成了网的东西,一个点挨打,别的点未必老实。”
“我留着。”
他走到最弱的那个点上方,蹲下,调动面板的气场输出。参数界面弹出来,他把输出频率调到共振的反相,气场能量注入地下。
地面没变,空气没变。但地下气场结构在动。反相脉冲撞上共振脉冲,漩涡纹理开始紊乱,转速减慢,振幅缩小。
一分钟后,第一个点的漩涡坍塌,气场恢复均匀流动。
“有效。”他低声说。
第二个点,同样操作,同样一分钟,切断。
他走到第三个点上方,刚要输出,系统面板红了。
“警告:检测到强共振脉冲。来源:地下三号、四号节点。脉冲振幅持续攀升。”
地下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不是地动,是气场层面的冲击,贴着骨头往里钻。面板上,西南方向一片符文节点同时亮起红光,一片接一片,跟被推倒的牌九似的。
大阵报警了。
他的手机在兜里震起来。老郑。
“陈凡!老街这边灯全闪了一遍,地面晃了一下,街坊都跑街上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三号四号点自己接上了,两个点对着共振,振幅往上冲。”
“这是第二波!”老郑的声音急了,“污水厂那回我跟你讲过没有?头一回冲击,厂里忙着救生化池,没顾上查管网,隔了三天,第二波废液又进来,菌种彻底崩了。报警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救池子,是先把源头堵死!”
“我懂了。不能一个一个点慢慢切,先把三点四点之间的连线断掉。”
“对!连线一断,两个点接不上力,自个儿就共振不起来。你先断网,再拆点!”
“断网用什么手法?”
“你会反相脉冲,就把脉冲拉成一道横的,顺着两点之间的连线切下去。跟锯绳子一个道理,别去拽绳子,拿锯子锯。”
“明白了。”
“功德撑得住吗?”陈凡问。
“撑不住也得撑。”老郑说,“污水厂应急花了六十二万,那是钱。你这应急花的是功德,花了能再积,大阵根基伤了补不回来。别算账,先封堵!”
“知道。”
陈凡收了手机,双手按地,气场输出拉满。他不再碰单点漩涡,把反相脉冲压成一道扁长的频带,顺着两个点之间的连接纹理横切下去。
地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气场感知到的,一根绷紧的弦被剪断。
三号、四号点之间的连接断了。两个漩涡的转速同时掉下来,红光不再往上冲,稳在高位上颤。
“接上力了。”陈凡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停,顺势切进三号点。反相脉冲对正漩涡中心,三十秒,三号坍塌。
四号点孤了。他走过去,蹲下,输出。
四十秒后,最后一个漩涡散开。
面板上的红光一片一片熄灭。西南方向的节点恢复正常底色,只剩最边缘两个点还闪着淡红色的余警,慢慢也灭了。
他站在空地中央重新扫描。地下气场恢复正常,漩涡消失,网状结构消失。络合物还在土里,但它和逆序符文之间的共振,断了。
他长出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面板上跳出新的提示。这一次,字是灰色的。
“警告:地下气场已遭受不可逆损伤。损伤区域覆盖安民大阵西南方向约一点五公里半径。损伤类型:气场流动方向偏移。偏移角度:正北偏西十二度。”
十二度。
他拨通老郑的电话。
“郑叔,共振切断了。但出了问题。”
“你说。”
“地下气场不可逆损伤。西南方向,一点五公里半径,气场偏移十二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街坊呢?”陈凡问。
“都回去了,就晃那一下,没人伤着。”老郑的声音低下来,“你先回来。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损伤是什么意思?”
“共振是让你阻断了,可过去几个月的化学渗透,已经把地下气场改了。一棵树的根烂了一截,你把烂根的虫子杀了,那截根也长不回来。”
“我明白。”
“你先回来,慢慢商量。”
陈凡挂了电话,在空地上又待了半小时,反复扫四个点,确认没有遗漏。每个点都恢复正常,地下五米的络合物还在,但共振通道封死了。
他还是不放心,又给老郑去了个电话。
“郑叔,我又扫了一遍,四个点全平了。”
“红光呢?”
“全灭了,就最边上两个点灭之前闪了两下。”
“余震,正常。”老郑说,“跟截流似的,闸门落下去,水还得往前涌一截才稳。你明晚再去扫一次,连扫三晚,三晚不亮,才算真断。”
“好。”
“还有,埋稳场东西的点位我明天去踩。你白天补觉,别硬撑。”
“行。”
他沿原路返回,翻过围墙。摩托车停在老地方,没动过。
回家路上经过清河一座桥,他停下来,站在桥上往下看。河水缓慢流动,水面反着路灯的光点。
三年前这条河还是清的。三年偷排,河成了深褐色,散着刺鼻气味。鱼没了,虾没了,水草没了,岸边芦苇枯了一半。
他想起马永福的话。“还行。”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在有毒的厂里干三重活,咳着血,说“还行”。
清河也在说“还行”。
回到小馆凌晨四点。前厅的灯给他留着,桌上扣着一碗粥,王婶贴了张纸条:“热了再喝。”
王婶披着外套从里屋出来。
“回来了?我听见卷帘门响。”
“王婶,您怎么还没睡。”
“睡了,让那阵晃悠晃醒了,街上嚷嚷一片。”王婶上下打量他,“你脸白得跟纸似的,没受伤吧?”
“没。就是累。”
“累就坐着。”王婶把粥端去后厨热,“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灯直闪,地面还动。老街上不少人拎着包袱就往外跑,以为地震了。”
“不是地震。是地下有点动静,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就好。”王婶把热好的粥搁他面前,“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你干的是正事。喝完这碗,上去睡。”
“哎。”
他喝了两口粥,手机响了,老郑。
“睡了没?”
“没。”
“我也没睡着。”老郑的声音有点哑,“十二度偏移,我跟你交个底。这个伤,我修不了,你眼下也修不了。”
“我知道。”
“你能做的,是止损。偏移跟洪水一样,源头堵了,水还得往低处漫。这两天你在偏移区边缘走一圈,找几个点埋稳场的东西,把扩散的势头压住。”
“我明天就去勘点。”
“好。”老郑顿了顿,“还有句话你记着。五级馆主看见伤口,缝不了针。”
“针在谁手里?”
“在更高的人手里。你把馆往上开,开到该到的层级,自然有人拿针出来。”
“功德不够。”
“那就积。”老郑说,“你这回断共振、保老街,功德少不了。”
“可西南那片的人,头疼失眠是眼下的事。”
“你先埋稳场的东西,能缓。”老郑说,“账不是你该操心的,路走对了,账自己会平。”
“明白。”
挂了电话,陈凡把粥喝完。面板上那条灰色警告还在。安民大阵西南区域,气场偏移十二度,不可逆。
封堵做完了,损伤留下了。他眼下能做的,是先把扩散摁住。
修复大阵,不是一个五级馆主能做到的事。但五级不是顶,往上还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