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实验室的结果在一周后出来。
陈凡是在许律师的办公室看到这份报告的。报告二十多页,大部分是技术数据,许律师用红笔在关键部分做了标注。阿诚也在,他环保局的朋友托他带了一摞监测原始记录过来。
“先看监测数据。”阿诚把原始记录摊在桌上,“这是执法那天晚上在暗管口取的样,两个时段各取一份。”
陈凡低头看。数字一栏一栏排得密密麻麻。
“你念给我听。”许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阿诚指着第一栏:“化学需氧量,第一份超标八十四点八倍,第二份超标一百零二点六倍。氨氮,十六点七倍和十七点四倍。总铬,六点一倍和五点八六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八十四倍。”陈凡说。
“这还不是最吓人的。”阿诚翻到后面几页,“这是在厂后应急池旁边一个渗坑里取的样。酸碱度一点七。”
“一点七是什么概念?”许律师问。
“酸的。”阿诚说,“我朋友原话,比家里的醋还酸,跟洁厕用的强酸水一个量级。金属扔进去都冒泡。”
他接着往下念:“总磷超标四百二十六倍。总镍超标九十三点五倍。锌超标二十三倍半,铬超标六点七倍。”
许律师放下笔。“四百二十六倍。”
“总磷是管水富营养化的,超这么多,河水发黑发臭全是它闹的。”阿诚说,“镍、铬、锌这些是重金属,沉在河底淤泥里,降解不了。我朋友讲,重金属进了河底,十年二十年都在,鱼吃了存鱼身上,人吃了鱼就存人身上。”
许律师翻到报告后附的结论页。“这页还写了一句,铬的检出形态里有六价铬。”
“六价铬怎么了?”阿诚问。
“强致癌物。”许律师说,“我办过职业病的案子,六价铬接触多了,呼吸道、皮肤先出问题,往深了就是癌。”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马永福他们五个,天天在这种环境里干活。”陈凡说。
“所以体检报告一个字都不能丢。”许律师把材料码齐,“职业病诊断、工伤认定、刑事附带民事,全都用得上。”
“沿清河多少人用河水浇地?”陈凡问。
“上游两岸三个村,菜地一片连一片。”阿诚说,“还有下游的取水口,虽然自来水厂有处理工艺,但处理工艺不是万能的,进水超成这个样子,出水能稳到哪儿去。”
“超标八十四倍,还是最客气的一个数。”陈凡把原始记录推到桌子中间,“这些数字要写进卷宗里,一个都不能漏。”
“肯定漏不了。”许律师翻开省实验室的报告,“再看这个。废水里的特殊成分鉴定出来了,是一种含铬的有机络合物。不属于任何已知工业流程的常规副产物,分子结构表明,它是通过特定化学反应人工合成的。”
报告第十四页有一段结论,许律师在旁边画了红线:“该络合物的特殊之处在于其渗透性和共振特性。渗入土壤后,该物质能够在地下环境中长期存留,并与特定的矿物结构产生低频共振。在特定条件下,共振可以改变土壤的微观结构,影响地下水的流动方向。”
陈凡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与特定矿物结构产生低频共振。”他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许律师问。
“逆序符文。”陈凡放下报告,“化工厂排的废水里掺了专门合成的东西,渗进地下后跟逆序符文共振,加速气场污染。”
“你说的逆序符文,跟这个络合物的关系,法律上怎么证明?”
“法律上不需要证明逆序符文。”陈凡说,“法律上要证明两点。”
“哪两点?”
“第一,这种络合物是人为加进废水的。第二,它的排放对环境造成了严重的、不可逆的损害。这两个事实,报告已经撑住了。”
许律师点头。“人为添加这一点,加上那份三年前的备忘录,孙志远签字批的暗管方案,预谋链就完整了。污染环境罪,后果特别严重的,刑期往上走。”
“罚金呢?”
“罚金是小头。”许律师说,“大头是生态环境损害赔偿,清淤、治河、修复地下水,账要一笔一笔算,最后都落在企业和实际控制人头上。”
“那这份报告怎么用?”
“作为补充证据提交。”许律师说,“刑事案里加上这一条,量刑会更重。”
“不只是量刑。”陈凡说,“这种络合物不是恒达自己能生产的,一定有上游供应商。”
“你是说有人专门给恒达供这种东西?”
“是有组织。”
许律师过了片刻。“唐德明?”
“至少是他的第八条业务线,化工原料。”
“有线索吗?”
“之前查恒达供应链的时候,见过一家叫瑞丰新材料的公司。”陈凡说,“当时没在意,现在看,它给恒达供的可能就是这个。”
“我来查瑞丰的工商资料。”许律师说。
从律所出来,陈凡没直接回小馆,去了城东化工园区。
园区门口公告栏上贴着恒达的停产整顿通知。大门紧锁,保安亭空着,围墙里静下来,烟囱不再冒烟。
他没进去,沿清河走了很远,走到恒达排水口的下游。河水颜色恢复了些,但河底淤泥还是发黑的。他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淤泥,化学品的残味直冲鼻子。
岸边蹲着个戴草帽的老汉,正收拾渔具,鱼护里空空的。
“师傅,这河段还钓得到鱼吗?”陈凡问。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外地来的吧?这条河,三年前一上午能钓半桶。”
他把鱼护提起来抖了抖。“现在?我连着来了七回,鱼鳞都没见着。上个月好不容易钓上一条,身上带着红斑,我没敢要,又放回去了。”
“水看着没前两年那么黑了。”
“面上清了,底下烂着呢。”老汉用烟袋杆点了点河面,“我们村浇地都不敢用这水了。上头说厂子关了,关了好。”
“关了好。”陈凡重复了一遍。
“关了好是好。”老汉挑起渔具,“可这河底下烂的那层,谁给清呢?”
陈凡答不上来。老汉摇摇头,挑起渔具走了。他蹲在原地,又拨了拨淤泥。
他拨通老郑的电话。
“郑叔,省实验室结果出来了。废水里有一种人工合成的含铬络合物,渗进地下后会跟特定矿物结构产生低频共振。”
“共振?”老郑的声音紧了。
“报告说,这种共振能改变土壤微观结构,影响地下水流向。”
“地下水流向一变,气场流动的方向也跟着变。”老郑说,“安民大阵的根基在地下,阵法运转靠的就是地下气场稳定流动。”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打算怎么办?”
“先进厂,找到共振源,切断它。”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老郑沉默了几秒。“化学络合物和逆序符文共振,我以前只在祖爷笔记里见过类似记载。那不是普通气场扰动,是有人刻意设计的。设计这个东西的人,对逆序符文的性质和弱点非常清楚。”
“我知道。我面对的不是偷排废水的小老板,是懂行的对手。”
“还有个数的事,我跟你说一声。”老郑叹了口气,“污水厂那两回冲击的应急费结了,六十二万,都是厂子里自己垫的。老周讲,菌种重新培育要小半年,这小半年出水水质都得捏着一把汗。”
“六十二万。”陈凡望着上游方向,“河呢?”
“清河一半的河段,这两年监测下来,鱼虾基本绝了。”老郑说,“一座城市的伤疤,不只是地上能看到的地方。”
“化学需氧量超标八十四倍,氨氮十六倍,总铬六倍。”陈凡说,“渗坑里总磷四百二十六倍,总镍九十三倍半。郑叔,这条河被祸害成什么样,这回有数了。”
电话那头没出声。
“我会让这些数字进卷宗、进判决。”陈凡说。
回到小馆,陈凡把报告关键信息整理成文档,发给三个人:许律师、老郑、阿诚。
老郑负责在老街周边摸居民受河水污染影响的情况。阿诚负责盯环保局后续调查。许律师着手准备受害工人的维权材料。
马永福等五名工人的体检已经做完。体检报告加省实验室结果,构成一条完整证据链:工人在化工厂从事高危工种,接触的化学品造成身体损害,化工厂违法排放有毒物质。
“五条线一起推。”陈凡在笔记本上写下方案。
他把方案分成三条主线。法律线:许律师代理工人维权,追讨工伤赔偿和欠薪,同时向唐德明主张连带责任。行政线:环保局查处偷排,移送公安追刑责,追查络合物来源。玄学线:他自己进厂,找到共振点,切断共振源。
三条线并行。法律走程序,行政走执法,玄学走他自己的路。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王婶在前厅擦桌子,看见他站在后厨门口发愣。
“不吃饭啊?”
“吃。”
他从锅里盛了碗饭,就着中午剩的菜吃。吃到一半,筷子停了。
报告里那句话他还没细想:“在特定条件下,共振可以改变土壤的微观结构,影响地下水的流动方向。”
影响地下水流向,就是影响气场流向。大阵根基在地下,这种破坏不在一两个点,它侵蚀的是整片根基。
他放下碗,拨通阿诚的电话。
“瑞丰新材料,你能查到什么?”
“我试试。”阿诚说,“环保局那边有企业登记资料,我让朋友帮忙调。”
“快一点。瑞丰要是络合物的供应商,它仓库里可能有合成配方。有配方就能证明这东西是工业化生产的,不是实验品。”
“制式产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规模化。规模化意味着背后有组织撑着。”陈凡说,“唐德明的第八条线,可能不只是卖化工原料,它在给逆序符文布局供弹药。”
阿诚倒吸一口气。“你是说,他在用化学手段坏安民大阵?”
“对。系统性的破坏。”
“我明天就去查。”
挂了电话,陈凡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
窗外,老街的声音传进来。王婶收拾桌椅,碗碟碰得清脆。这些声音让他的心定了一些。
无论外面多复杂,这条街还在,这个馆还在。
他需要尽快进厂,切断共振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