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通玄馆的门刚开,王婶领着人进来了。
进门的是三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在她怀里直抽气。后头跟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地的黄马甲,手里攥着一叠单子。
“陈馆主,你快给看看。”王婶嗓门压得很低,“这是后街老吴的爱人,孩子叫朵朵,昨晚吃了街口卤味摊的鸡爪,半夜就不成了。”
陈凡放下手里的杯子。“先坐下说。”
女人叫秀琴,一坐下眼泪就往下掉。“陈馆主,医院去了,洗了胃,打了吊瓶。医生说命保住了,可这孩子回来就不对,整夜整夜地闹,说肚子里烧得慌,喝水都吐。”
她把孩子的脸转过来。朵朵七八岁,嘴唇发白,嘴角起了一圈燎泡。陈凡的善恶感知自动铺开,那孩子的气场边缘发黑,一股浑浊的灰气缠在脾胃的位置。
“鸡爪在哪买的?”
“就街口那个流动摊。”秀琴说,“白白胖胖的,看着干净。孩子爱吃,买了一斤,吃了小半盘。”
后头穿黄马甲的男人把单子递过来。“陈馆主,我是城西工地的老吴。我们工地上周三五十多号人集体中毒,中午吃的排骨。送医院说是亚硝酸盐中毒,化验单我带来了。”
陈凡接过单子。排骨里的亚硝酸盐含量那一栏,数字大得吓人。
“五十七个?”
“五十七个躺了,重的七个。”老吴抹了把脸,“工头说是我们自己乱吃,医药钱只肯垫一半。有两个年纪大的,到现在下不来床。我这胃也疼,吃东西咽不下去,嗓子眼跟过了火碱一样。”
王婶在旁边插了句嘴。“陈馆主,我听说了,那卤味是上头统一配下来的料,便宜。正经货根本拼不过那个价。”
陈凡没说话。他把手覆在朵朵的肚子上,系统的提示弹了出来。
“气场扫描:目标消化道内残留腐蚀性污染印记。成分特征:氢氧化钠、工业双氧水,混有逆序符文粉末残留。印记与瑞丰新材料仓库、恒达化工废料同源。”
“污染已侵入经脉底层。急性症状可清除,器质性损伤不可逆。”
陈凡的手停在半空。他之前切掉的那四个共振点,排出来的毒,最后进了这些人的肚子。
“秀琴嫂,孩子昨晚到现在,吃过东西吗?”
“喝口水都吐。”秀琴的声音抖,“医生说食道烧烂了,得养。可这孩子疼啊,整夜地哭。陈馆主,我听王婶说你能看些医院看不了的东西。”
“我先把孩子身上的毒气压一压。”陈凡说,“能让她不那么疼。但压完我跟你说实话,有些东西压不回去。”
他让秀琴把朵朵放平在长凳上,一手按住孩子的脾胃,一手按在她后心。功德顺着掌心渡过去,金色的气场细细地渗进那团黑灰色的污染印记里。
朵朵先是抖了一下,然后慢慢不抽气了。她张了张嘴,一口黑褐色的东西吐在铜盆里,腥臭气散开。
系统提示:“救治消耗功德1400点。污染印记剥离六成。剩余四成附着于食道、胃黏膜,无法剥离。”
“妈妈。”朵朵睁开眼,声音哑,“我饿。”
秀琴“哎”了一声,眼泪砸在孩子脸上,忙转头去抹。“饿就好,饿就好。”
陈凡又转向老吴。“你张嘴我看看。”
老吴张开嘴。嗓子眼里一片暗红,食道的位置气场也是黑的。
“你们工地那两个下不来床的,什么症状?”
“一个喘不上气,脸发青。一个吃啥吐啥,人脱了形。”老吴说,“医院下了病危又撤了,说命能保住,就是肺和胃伤了根。”
“伤了根。”陈凡重复了一遍。
系统在视野里给出结论:“腐蚀类污染经消化道、呼吸道侵入,已造成黏膜及肺组织器质性瘢痕。瘢痕不可再生。强行修补需消耗宿主自身寿元,不建议。”
他把手按在老吴后心,功德渡过去。老吴打了个嗝,长长出了一口气,说嗓子眼那股火碱似的劲松了。
“救治消耗功德900点。急性损伤缓解。器质性损伤残留,无法根除。”
陈凡收回手,脸色白了一瞬。两千三百点功德撒出去,反噬的灰气在他经脉里走了一圈,又被功德压回去。
“秀琴嫂,老吴,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秀琴抱着孩子,抬起头。
“毒我给你们逼出来一大半,命保住了,疼也能减。可这孩子的食道和胃黏膜,烧烂了,长不回原来那样。”陈凡说。
他顿了顿,接着说:“往后一年,她吃不了硬的、烫的、辣的。得长期吃软烂的,定期做胃镜。医生说的没错,这种东西残留久了,最坏会往癌上走。”
秀琴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那,那她这辈子都这样?”
“养得好,能正常过日子。就是胃是个瓷的,得轻拿轻放。”
秀琴低头看怀里的孩子,朵朵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她从小嘴壮,一顿能吃两个馍。陈馆主,我就怕她往后啥都吃不下。”
“馍泡软了吃,肉剁成糜吃。”陈凡说,“嘴壮是好事,养得回来。”
老吴问:“我们那俩老兄弟呢?”
“肺和胃留了疤。”陈凡说,“命能保住,生活能自理,重活是干不了了。这不是钱的事,是身上的东西回不去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老吴蹲在门口,半天说了句:“我家里七亩地,全靠我这把子力气。”
“力气还在,就是不能往死里使。”陈凡说,“该找工头算的账,一分不能少。你们中毒那顿排骨的进货单子、卤味摊配货的人,回头都给许律师。这些货不是摊主人自己能弄出来的。”
“他们敢往吃的里加这个?”秀琴不理解,“不怕吃死人?”
“烧碱双氧水一泡,鸡爪白胖好看,放三天不坏。”陈凡说,“亚硝酸盐撒一点,肉颜色红亮,卖相好。成本压到最低,他们知道这东西违法,可利在那儿摆着。”
王婶在外头听不下去了,进来添水。“陈馆主,这种伤天害理的,就没人管?”
“管得过来摊子,管不过来供货的那条线。”陈凡说,“摊子抓了,料是上头配的,抓不到配货的,换个路口又支一个摊。”
他给老吴写了个方子,都是普通药材,让他带去给工地那几个轻症的工人煎水喝,压一压残留的毒。重症的两个,让医院接着治,他下午过去看。
下午三点,陈凡去了医院。
重症病房里躺着两个人。年纪大的叫老范,五十四岁,肺里的腐蚀伤最重,吸着氧,说两句话就得喘半天。另一个年轻些,姓赵,胃烧穿了一小片,鼻子里插着胃管。
陈凡在床边站定,系统扫过两人的气场。肺叶和胃壁的位置,黑灰色的瘢痕已经结死了,成了气场里的两块硬痂。
“你是?”老范的儿子守在床边,二十出头,眼眶通红。
“通玄馆的。老吴让我来看看。”陈凡说,“工头垫的钱到了吗?”
“垫了一半就不露面了。”小伙子压着嗓子,“电话里说我爸自己乱吃,跟工地没关系。可五十多号人同吃一锅排骨,怎么就自己乱吃了?”
“这话让许律师跟他说。”陈凡把手按在老范后心,渡了一道功德过去,“你爸这口气,我给你顺一顺。”
老范吸着氧,胸口那口气顺下去,眼睛睁开了。“谢,谢谢。我这肺,是不是废了?”
“没废。”陈凡说,“就是往后爬楼、搬砖、闻油烟的活,一样都不能干了。养三年,能遛弯能带孙子。”
“我干了三十年瓦工。”老范看着天花板,“不搬砖,我干啥。”
“命在,啥都能慢慢想。”陈凡说,“命没了,才真的啥都没了。”
姓赵的年轻工人不能说话,听见这句,眼睛红了,偏过头去。
陈凡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擦黑了。他站在住院部楼下,没急着走。七个人重症,五十多个人轻症,这些都是那批货走到明面上的数。没走到明面上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回到通玄馆,前厅只剩王婶在收拾铜盆。
“陈馆主,你脸色不好。”
“没事。”陈凡坐回桌边,“功德花了两千多。”
“花了就花了。”王婶把铜盆端走,“人救回来比什么都强。”
“人是救回来了。”陈凡说,“身上的伤,一辈子带着。”
王婶在门口站住。“那你说,这帮人咋就这么坏?孩子都不放过。”
“坏的不是摆摊的那几个人。”陈凡说,“是从上头往下发货的那条线。线头不拔,今天一个朵朵,明天还能有十个。”
“那你拔得动吗?”
“拔不动也得拔。”陈凡说,“我这馆开在老街,老街的人吃进去的毒,就是我通玄馆的事。”
陈凡没接话。他调出系统的大阵状态图。西南方向那道伤还在,偏移十二度,一点五公里半径,污染的气顺着地脉往水井、往食材里走,走了半年才走到人身上。
毒源切掉四个,可吃进人肚子里的毒已经结了疤。这道伤,在地下不可逆,在人身上也不可逆。
他想起铁盒子里那二十枚回收的逆序符文,翻过来拍了张照,发给老郑。背面的标记他一直没看明白。
老郑的电话很快回过来。
“看明白了。”老郑说,“那不是正序符文,是编号。传承载体的编号。”
“编号?”
“逆序符文不是地里长出来的,是人做的。一批做出来,一枚一个号,追下去能追到做它们的地方。”老郑顿了顿,“你想查编号?”
“能查到哪?”
“查不到。除非你找到做符文的那个地方。光有号,没有厂子,什么都查不出来。”
老郑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又说:“十年前城南电镀厂偷排那片地,厂子关了,废料清了,到现在地下的气场还是歪的。这种伤,我当时找上面的人来都没修利索。你眼下能做的,是别让它再往大走。”
“我明白。”
挂了电话,陈凡翻开瑞丰新材料的库存台账。过去半年,发了十二批次货,每批间隔十五天左右。而他在化工厂地下切掉的共振点,只有四个。
十二批,四个。
剩下八个批次,对应八个他还没找到的共振点。它们埋在别的方向,还在往地脉里排毒。毒顺着水走、顺着菜走、顺着一锅排骨一斤鸡爪走,走到下一个朵朵身上,走到下一个老吴身上。
陈凡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剩余共振节点,八个,位置未知。
下面画了八个空白的方框。
每个方框,都是一颗还没爆的雷。雷爆了,伤就又是一个不可逆。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窗外老街的日头正好,巷口有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
他得在那八个雷炸到孩子身上之前,把它们一个一个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