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律师的电话在上午九点打进来。
“陈凡,化工厂那边有结果了。”
陈凡正坐在通玄馆前厅的桌边喝茶。桌上的茶杯是粗陶的,边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用了三年多了。
“负责人已经被刑事拘留。废水检测报告中,重金属含量超标六十多倍,环保部门开出了顶格处罚。”
“那些工人怎么样?”
“工人的赔偿方案已经谈妥。三十四名工人,总共赔付金额一百二十多万。”
“马永福呢?”
“尘肺确诊,赔偿三十二万。最小的小刘,十九岁那个,皮肤溃烂,赔了八万。钱最迟月底到账。”
“马永福的尘肺是在那个车间得的?”
“没错。他在三号车间干了四个月,防护用品就是一副棉纱手套。小刘才十九岁,手上的皮肤整片整片地掉。”
“他们进厂的时候,有人告诉过他们车间里有什么吗?”
“没有。每天三百块,比外面高出一截。干了两个月开始咳嗽,以为是水土不服。”
陈凡端着茶杯没说话。窗外有鸟在叫,春天到了,老街的檐下多了几个燕巢。
“许律师,这条链查到底了吗?我是说,从排废的厂子往上。”
“这就是我正要跟你说的。”许律师翻开一份卷宗,“公安这回没只抓厂长一个人。顺藤摸瓜,摸出整整一条链。”
“多少人?”
“到目前二十三个。排污的厂子八家,中间牵线的贩子三个,跑运输的槽罐车两辆,还有一个专门给他们找场地、租废弃厂房的。”许律师一项一项数,“厂长是场地这一环,上面还有接单的、有车的、有厂的。”
“怎么钉死的?”
“老办法,一笔一笔对账。”许律师说,“微信转账记录、槽罐车的行车轨迹、过磅单、运输合同,四样东西一对,谁拉过几车、拉到哪、卸给谁,全出来了。有个司机跑了两年,一开始嘴硬,后来把他这两年的行车轨迹摊在桌上,哪天去哪个厂、在厂门口停了多久,白纸黑字,他就不说话了。”
“八家企业,就没一个喊冤?”
“喊了。都说废料是交给有资质的人处理的,自己不知情。”许律师冷笑。
“可合同上的价钱摆在那儿。正规处理一吨废料要多少钱,他们出的价连零头都不到。”
他敲了敲卷宗。“法官就一句话,这个价,你心里清楚拉走是去干嘛的。”
“排污的罪,厂子也跑不掉。”
“跑不掉。共犯,一家一家判。”许律师顿了顿,“陈凡,我办这个案子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这二十三个抓进来的,没一个是这张网的中心。”许律师说,“厂子是租的,车是雇的,场地是别人的。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一段,上下家都不认识。你把这二十三个人全判了,那张网的中心,一根丝都没伤着。”
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正是他这段时间反复想的事。
“许律师,唐德明呢。”
许律师的声音顿了一下。
“目前掌握的证据,还无法直接指向唐德明本人。化工厂的工商登记信息上,股东是三个人,没有唐德明的名字。”
“他做了隔离。”
“很干净的隔离。法人代表是他远房亲戚,占股百分之四十。另外两个股东一个是代持,一个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
“去年年底走的,车祸。”
陈凡没再追问。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内。化工厂的偷排案,从暗管被发现到采样取证,再到负责人落网,前后不到二十天。
速度已经算快了。但速度再快,也只能剪断蛛网伸向外面的那些丝。蛛网中心那个位置,那只蜘蛛依然安稳地待在那里。
“行,许律师,下午你有没有空。带齐材料,到老刘那儿一趟。”
“拼网?”
“拼网。”陈凡说,“丝剪了一地,总得看看这些丝是从哪个点上长出来的。”
挂了电话,陈凡走到院子里。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投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让系统扫描周围的气场。善恶感知的范围是一百米,这个范围内的所有气场信息在意识中铺展开来。
街对面,王婶在晒被子,气场平稳。巷口,老郑的杂货铺开着门,老郑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再远一点,刘叔正在来的路上,气场沉稳。
一切都很正常。但正常之下,那些不正常的东西正在暗处生长。
下午两点,刘叔家的堂屋。桌上铺开一张江城地图,四角压着茶碗。
陈凡、刘叔、许律师三个人围着桌子。许律师把一摞材料摊开,刘叔戴上老花镜,陈凡拿一支红笔。
“从头捋。”陈凡说,“唐德明在江城经营二十年,他的网我现在摸着的,先分四类。”
他在地图空白处写了四个字:钱、房、医、官。
“第一类,钱。”陈凡写下第一个点,“恒达人力,劳务派遣,吃工人的差价。金诚国际,空壳公司,开在火车站旁边,专骗外出打工的保证金。”
他接着写:“通玄咨询,放贷的,利贷印从那儿出去。还有这几年城里新开的几家公司,法人全是生面孔,注册地址全在金诚国际一栋楼里。”
“这几家我查过。”刘叔点了点地图,“资金进公账,当天转个人账户,账上从来不留钱。法人不是老赖就是挂名的穷亲戚。”
“第二类,房。”陈凡写下第二个点,“德明置业,做拆迁。德恒置业,持有房产,那些低价收来的房子、仓库、厂房,都挂在它名下。兴达路那一片的旧厂房,有三家是它收的。”
“化工厂那个废弃厂房呢?”许律师问。
“租的。”刘叔说,“房东就是德恒置业。厂长跟我交代过,租厂房的时候,跟他签合同的根本不是唐德明的人,是个二道贩子。他连房东是谁都不知道。”
陈凡在“房”字下面连了一条线,通到化工厂的位置。
“第三类,医。”他写下第三个点,“职业医闹那拨人,医院门口的索赔黄牛,伪造病历的,还有给他们递信的护工。这条线专吃医患纠纷,讹医院、讹家属,抽成最少八个点。”
“医闹团伙我办过两个。”许律师说,“抓到的全是举横幅、哭场子的临时工,一天三百五,还拖欠工资。后头谈价的、分钱的,一个没露过面。”
“第四类,官。”陈凡写下最后一个点,笔停了停,“这一类我现在只有影子。”
他一样一样点:“化工厂查封那天,有人去许律师那儿打招呼,说重点企业要讲营商环境。瑞丰新材料的仓库,消防查了三次都合格。孙永福被要挟三十年,要挟他的人手里有当年的工程档案,那份档案本该在城建的柜子里。”
屋里静了几秒。
刘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这四类,十七个点。你现在能钉死的有几个?”
陈凡在地图上数。红笔画的点一共十七个,他在能钉死的上面画圈。
“五个。”他说,“恒达人力、金诚国际、化工厂、瑞丰新材料、还有医闹那条线的外围。剩下十二个,要么隔着代持,要么隔着死人,要么隔着一层我看不见的人。”
“十七个点,看着多。”刘叔说,“可你发现没有,这张图上没有唐德明。”
陈凡看着地图。十七个红点儿散在江城各处,线连起来,是一张网。可网的正中心,那个所有丝线交汇的地方,是空的。
“他不站在网上。”陈凡说,“他坐在网后头。”
“所以你剪哪个点,他都不疼。”许律师把材料收拢,“厂长坐牢,他换个厂长。公司被封,他注册个新的。人死了,口就灭了。”
“那就别一个点一个点地剪。”陈凡把红笔放下,“顺着丝往回摸。钱怎么走,房是谁的,车跑哪条线,谁在中间传话。这一回化工厂的二十三个人就是样子,每一环都对上一环咬得死死的,咬到最里头那个传话的人。”
“传话的人?”刘叔抬眼。
“二十三个被告,上下家互相不认识,可废料一车没拉错地方。”陈凡说,“中间总得有个人,知道所有单子往哪儿发。找到那个人,就摸到网的中心了。”
刘叔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点头。“你这思路对。抓人要抓传话的,剪网要剪收丝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说到传话的,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孙永福上周去了一趟金诚国际,楼上待了四十分钟。”
“他去找唐德明了?”
“不确定。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刘叔说,“这个人被唐德明攥了三十年,他要是松口,很多线都能对上。”
陈凡把“孙永福”三个字写在地图边缘,画了个问号。
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许律师抱着材料先走,刘叔把陈凡送到门口。
“陈凡,唐德明这张网,二十年织的。”刘叔压低声音,“你越是看得清楚,越要小心。网这个东西,蜘蛛在中间,虫子在边上。你别还没摸到中心,先把自己粘上去。”
“我知道。”
“还有,”刘叔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最近城里不太平。方哲那个人,你留意着点。他天天在你馆跟前转,买菜做饭,跟个退休老头一样。可我查了,二十年前正道联盟里,有过一个叫方哲的人。”
陈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正道联盟?”
“当年把齐家逐出师门的那个。”刘叔说,“这人是死是活,档案里都查不全。你馆门口这个,到底是不是他,我不敢说。”
陈凡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巷尾的方向,方哲住的那间出租屋亮着灯,窗纸上有个慢慢走动的影子。
回到通玄馆,阿诚端出一碗面。葱油拌面,葱花切得很细。
“陈哥,吃面。”
“谢谢。”陈凡坐下来,“方哲今天有动静吗?”
“买了两条鱼,一块豆腐,一把小葱。”阿诚说,“看着挺平常。陈哥,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每天在巷尾住着,也不上班,也不串门。”
“一个退休的老教授。”
“真的假的?”
“目前看起来是。”
阿诚将信将疑地摇了摇头,端着空碗回了厨房。
陈凡把面吃完,调出系统面板。安民大阵的状态图展开,二十个回收的逆序符文标注为绿色光点,散在地图上。西北偏北三千米处,那个残留共振信号还在,位置正是恒达化工。
他把下午那张网图又在系统里画了一遍。十七个点,四根线,一个空着的中心。
空着的中心里,应该坐着一个人。
陈凡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他有种直觉,等他真摸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坐在那儿的,未必只有唐德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