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叔的消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发过来。他发了一条短信。
“周大勇,四十九岁,本地人。无固定职业。”
“三年前突然注册了五金加工厂。嗜赌,欠债约四十万。”
“两年前有一笔不明来源的还款记录,金额与欠款总额吻合。现住址:工厂二楼。”
陈凡看完短信,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拨通了刘叔的电话。
“这笔还款从哪来的,能查到吗?”
“走的是现金。分三次存入,每次间隔一个月,金额从八万到十五万不等。存款地点在城东三个不同的储蓄所。”
“刻意绕开了监控。”
“对。存钱的人戴了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三次都是同一辆车,一辆银色面包车,套牌。”
“车牌呢?”
“查过了,是假的。”
“刘叔,这院子平时除了周大勇,还有没有别人进出?”
“有。”刘叔说,“我托兴达路收废品的老钱蹲了两天。银色面包车每周来三回,夜里来,天不亮走。”
“开车的是个外地口音的男人,车上有时候还坐着一个,两个人轮流来。”刘叔说,“老钱讲,看着都挺壮,下车以后院子里的狗都不叫了,可见是熟人。”
一个嗜赌的人,欠了四十万的债,突然有人帮他还了。然后他注册了一家五金加工厂,住在工厂里。里头还有两个开套牌面包车的外地人,夜里进出。这个剧本陈凡见过。
“刘叔,这个周大勇跟唐德明有没有直接关联?”
“目前没查到。但还款的时间点很巧,正好是德明置业拿下城东那块地的前两个月。”
陈凡把这个时间点记下来。
问题是:谁把周大勇放在那里的?开面包车的那两个外地人,又是谁的人?
陈凡没有直接去兴达路。他先做了一件事:让系统对那个区域进行更精细的远程扫描。
“目标:兴达路117号。扫描重点:建筑结构、人员分布、气场特征。”
系统的扫描结果在十几秒后返回。
“建筑结构:单层厂房加二层简易住房,院内另有一处简易工棚。厂房面积约三百平方米,分为加工区和仓储区。”
“地下呢?”
“地下存在一个封闭空间,面积约六十平方米,通风条件极差。”
“人员分布。”
“当前检测到约十八至二十个气场信号。其中成年男性气场一至两个,成年女性气场零个,未成年气场十五至十六个。”
“年龄分布。”
“未成年气场年龄分布:六至十四岁。”
“院门附近有什么?”
“院门内侧检测到大型犬类气场一个,长期拴系,警觉性极高。”
狼狗看门。陈凡把这条也记下。
“地下空间的气场特征。”
“紊乱程度极高。存在持续的压迫性气场残留,浓度超出安全阈值三倍以上。检测到微量化学污染物气场印记,来源不明。”
“还有别的异常吗?”
“异常标记:地下空间存在一个低频气场振荡源,频率极低,非自然产生。”
低频气场振荡源,非自然产生。
陈凡注意到了这个标记。可眼下他顾不上那个振荡源,心里装的全是那些孩子。
十五到十六个未成年气场信号,最小的只有六岁。
他拨通了许律师的电话。
“许律师,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两份举报材料。”
“什么情况?”
“城东兴达路117号,一家五金加工厂,涉嫌非法使用童工、限制人身自由。里面至少十五个未成年人,最小的六岁。”
许律师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发现的?”
“一个当事人找来的。他的女儿半年前被人以免费学校的名义骗进去,再没出来。”
“证据呢?”
“我有当事人的口供,还有那个院子的地址和法人代表信息。但光靠这些不够,我需要劳动监察和公安联合执法。”
“我明白了。我这边准备法律援助的材料,你去打电话举报。”
“好。”
“陈凡,这种事要快。”
“我知道。”
陈凡挂了电话,拨通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劳动监察大队的举报热线。第二个打给市公安局的治安支队。
两个电话打完,陈凡给阿诚交代了一声,出门了。
兴达路在城东工业区的边缘地带。这一片原来是九十年代建的开发区,后来产业转型,不少工厂搬迁或者倒闭,留下了一排排空荡荡的厂房。有些被改成了仓库,有些被租给了小型加工作坊,还有一些就那么荒着。
陈凡到兴达路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没有直接走到117号,而是在附近的街上转了一圈。
兴达路117号在一条路的尽头,周围五十米内没有其他建筑。厂房是一栋灰色的单层建筑,外墙的白漆已经剥落。
大门是铁质的,关着,上面挂了一把链条锁。门里侧,一条黄毛大狗趴在地上,耳朵竖着。
陈凡站在五十米外的路口,看着那扇铁门。
“系统,报告铁门内人员活动情况。”
“检测到约十八到二十个气场信号。一到两个成年男性,十五到十六个未成年。无成年女性。”
整个下午,那扇铁门一直关着。他注意到厂房侧面有一根排气管,直径大约二十厘米,从墙里伸出来,口上结了一层灰黑色的垢。
“管壁垢层说明什么?”
“高频使用。排出物含化学成分,具体类型需近距离检测。”
下午五点,铁门终于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身材偏胖,圆脸,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他东张西望了一下,确认没人,然后快步朝街尾走去。门里那条狗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
系统匹配结果:气场特征与远程扫描中的成年男性气场一号吻合。
这个人大概率就是周大勇。
铁门在他出去之后没有锁死,链条挂在锁扣上,但没有扣上。陈凡继续等。二十分钟后,周大勇回来了,手里多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铁门重新关上,这次链条扣上了。
陈凡没有看到那两个开面包车的外地人。他们夜里才来。
天色暗下来。陈凡起身离开。
回到通玄馆,杨德水坐在前厅的凳子上,看到他进来,一下子站了起来。
“陈馆主,怎么样?”
“确认了。你女儿在里面。”
杨德水的身体晃了一下,双手扶住凳子边沿才没有摔倒。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
“里面有多少个孩子?”阿诚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至少十五个。”
“十五个?”阿诚的声音变了,“都是从哪骗来的?”
“现在还不清楚。明天执法的时候会逐一登记。”
陈凡转向杨德水。
“明天上午,劳动监察和公安会一起去。到时候你在旁边等着。”
“我能跟着进去吗?”
“你在外面等。见到小花以后,先别急着说话,让她先吃饱。”
“她,她还认得我不?”杨德水的声音发颤,“半年了,她那时候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认得。”陈凡说,“父女的血脉,隔不断。你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就行。”
杨德水使劲点头。他擦了一把脸,把鼻涕抹在袖子上。
陈凡走进厨房,阿诚正在切菜。
“明天我要去城东办一件事。你留在馆里。”
“什么事?”
“救一些孩子。”
阿诚停了手里的刀,看着他。
“需要我做什么?”
“准备一些吃的。可能有十几个孩子,年龄从六七岁到十四五岁。软一点的东西,粥、面条、蒸蛋。别太咸。”
“什么时候要?”
“明天中午之前。”
“我今晚就开始准备。”阿诚把刀放下,“米我提前泡上,明天一早熬。蒸蛋我做十碗的量。面条到时候现煮。”
“再备几条毯子,多烧几壶热水。”陈凡说,“那些孩子可能长期喝不上热水,睡的地方也薄。”
“放心吧陈哥,我都记下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辆执法车停在兴达路117号的铁门外。劳动监察的两人,公安治安支队的四人,还有一个法医。陈凡作为举报人站在最外面。杨德水在三辆车的后面,双手绞在一起,嘴唇发白。
带队的治安支队副队长姓孙,四十多岁,身材结实。他看了陈凡一眼。
“你就是举报人?”
“是。”
“你确定里面有未成年人被限制人身自由?”
“确定。至少十五个以上。”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有当事人。他的女儿半年前被带进去,再没出来。”
孙队长看了一眼杨德水,表情严肃起来。
“还有个情况。”陈凡说,“这院子夜里常有一辆银色套牌面包车进出,开车的是两个外地口音的男人,轮流来。今天要是碰上,别让他们走了。”
“套牌车?”孙队长回头吩咐,“等会儿留两个人在路口,见着银色面包车先拦下。”
他对手下做了个手势。两个人走到铁门前,门里那条黄狗一下子扑起来,铁链绷得笔直,狂吠不止。一个队员用液压钳剪断了门上的链条,另一个人控住了狗。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吱呀声。
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一块水泥空地,堆着几堆废旧金属零件。墙角有一个水龙头,龙头下面放了一个塑料桶。院角搭着一个简易工棚,油毡顶,棚里支着一口大锅,锅边堆着半筐看不出来路的菜叶。
厂房的正门是一扇卷帘门,拉着锈迹斑斑的锁链。
孙队长走到卷帘门前,敲了三下。
“开门。公安。”
里面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是脚步声,杂乱而犹豫。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拉上去一半,露出了一个昏暗的空间。
“所有人不许动。”孙队长一步跨进去,“公安检查。”
一个男声从里面传来,带着慌张。
“你们干什么?我们有营业执照,合法经营。”
“合法经营?”孙队长扫了一眼工作台前的孩子,“这些孩子多大,你告诉我?”
那个男声不说话了。
陈凡跟在孙队长身后走进去。
他看到了那些孩子。
十几个孩子挤在厂房的角落里,面前是一排简陋的工作台。工作台上堆着五金零件,有些孩子手里还拿着工具。他们的动作在卷帘门被拉开的那一刻全部停住了。
这些孩子面色灰白,是长期不见阳光的灰白。他们的手指粗糙,有些指关节红肿变形。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彩,七八岁的孩子眼睛里不该有的东西出现了:麻木。
“你们叫什么名字?”孙队长问。
没有人回答。孩子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一个坐在最边上的小男孩往墙角缩了缩,把手里的零件死死攥着。
“不要怕,我们是警察。”孙队长放低了声音,“你们安全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
陈凡蹲下来,跟那个缩在墙角的小男孩平视。他看见孩子的手腕上有一圈发黑的勒痕。
“小朋友,你叫什么?”
孩子不说话,眼睛盯着地面。
“叔叔不是来抓你们的。”陈凡说,“外面有饭,有热水,你们干完活了,能吃饭了。”
孩子的喉结动了一下。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女孩,大约十二三岁,哑着嗓子开口了。
“真的……能吃饭?”
“真的。”陈凡说,“管够。”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但她没敢哭出声。
“你们一天吃几顿?”孙队长问。
“两顿。”女孩说,“都是清水煮菜,有时候有馒头。菜是棚子里那口锅煮的,没油。”
“干多久的活?”
“天亮干到关灯。”女孩说,“生病也得干。我发烧那天,工头给了我两片止痛药,说吃了接着干,不干就没饭。”
“工头呢?几个人?”
女孩往楼上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两个。一个住楼上,一个夜里来。夜里来的那个凶,养狗,谁跑就放狗咬。”
系统在陈凡意识中不断弹出信息。每一个孩子的气场都是低迷的,带着不同程度的压迫性损伤。有几个孩子的气场边缘出现了碎裂的痕迹,那是长期处于恐惧和焦虑状态下的表现。
“有人跑过吗?”陈凡问。
女孩的身体抖了一下。
“跑过。”她声音更小了,“上个月,下大雨,有个哥哥翻窗户跑了。工头开着面包车去追,追了半夜,给追回来了。”
“追回来以后呢?”
“关在棚子里,两天没给饭。”女孩说,“后来他就再也不说话了。”
“全部停下。双手放在台面上。”孙队长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
孩子们照做了,动作整齐得不正常。他们习惯了服从。
“周大勇在哪?”孙队长问那个站在工作台尽头的男人。
“楼,楼上。”
“把他带下来。”
两个队员上了楼。半分钟后,一个穿着背心短裤的中年男人被押了下来,睡眼惺忪,看到满屋子的警察,腿一下子软了。
“那另外一个工头呢?”孙队长问。
“昨,昨晚没来。”周大勇的牙齿打着架,“他平时夜里来收货,今天还没到。”
孙队长回头看了陈凡一眼,脸色很难看。陈凡明白了,开面包车的那个外地人今天没出现,这条线暂时断了。
“去查地下室。”孙队长对一个手下说。
那个手下走向厂房深处的一扇门。门是铁的,没有锁。他拉开门,潮湿霉臭的气味涌了出来。
地下室的楼梯很陡,灯是昏暗的白炽灯,只有一盏,挂在楼梯拐角处。陈凡跟着走下去。
地下室的面积比想象中大,六十平方米左右,靠墙摆着几排铁架子床,每层床铺上铺着薄薄的垫子。有的垫子上有被子,有的什么都没有。角落里有一个简易的塑料马桶,旁边放着几个矿泉水瓶。墙上用铅笔划着一道一道的竖杠,数不清有多少道。
通风极差。那根排气管在这里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口,但口上没有风扇,只有自然渗透进来的一点空气。
孙队长的手下已经在用手机拍照取证了,脸色铁青。
“没有一个孩子有身份登记?”孙队长问周大勇。
“没,没有。”周大勇缩在楼梯口,“送来的时候就没给我证件。我也不敢问。”
“工资呢?”
“没,没有工资。”周大勇说,“包吃包住。上头说了,这些孩子是抵债的、捡来的,没有家,给口饭吃就不错了。”
孙队长一拳砸在铁床架子上,床架嗡嗡作响。
陈凡在地下室里环顾一圈。十几个孩子每天干完活就回到这里睡觉,醒来继续干活。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空气,没有玩具,没有书。
墙上的竖杠是他们数日子用的,可没有人来数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地下室的西南角。
那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