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江城已经热起来了。
通玄馆的门开着,穿堂风从前面吹到后面,裹着老街特有的气味,青石板混合着隔壁王婶家炖肉的香气。陈凡坐在前厅翻一份材料,是上个月帮外卖骑手张大勇做的工伤认定后续。
“陈哥,你看看这个。”阿诚从厨房探出头,“王婶送来的酱肉,我切了一盘,你尝尝。”
“放着吧。”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有人来了。
陈凡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槛外面。男人大概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要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泥,鞋底磨得快要见底了。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露出半卷纸。那卷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被翻看过无数次。
他的眼睛是陈凡注意到的第一件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到最底层的焦灼,焦灼到了极点反而变成了一种木然。
善恶感知自动启动。气场分析结果涌入意识:情绪基底为高强度焦虑叠加慢性悲伤,持续时间超过半年。气场边缘有不规则的抖动,这是长期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的表现。
“进来坐。”陈凡放下材料。
男人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坐的时候只坐了半边屁股。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渍。
“你是陈馆主?”
“是。你喝水吗?”
“不渴。”男人先把编织袋放下,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叠纸,最上头是一张照片,塑封过,塑封膜的四边都磨白了。
他把照片抽出来,用袖子在封面上擦了擦,才双手递过来。
“我叫杨德水,从皖北来的。这是我女儿。”
陈凡接过照片。是一张一寸的证件照,翻拍的,边角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圆脸,扎着两个小辫子,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你女儿叫什么?”
“杨花。我们都叫她小花。”
“几岁了?”
“今年八岁。”
陈凡看着照片上的笑脸,又抬头看了看杨德水。父女俩长得不太像,但眼睛是一样的,都是那种不大不小的杏眼。
“这照片,你随身带着?”
“带着。”杨德水说,“这是翻拍的,原件在我老家供着。我兜里还有一沓,寻人启事印的,见人就给。”
他从编织袋里抽出那卷纸,摊开。是一摞寻人启事,最上面一张印着小花的照片,下面留着一个手机号码。纸被汗水和雨水浸过,字迹洇开了一些。
“什么时候的事?”
杨德水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去年十月。十月十二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老婆的生日。”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老婆走得早,小花两岁的时候就走了。我一个人带她,在工地上干活,把她放在工棚里,或者拜托工友的老婆帮忙看一下。”
“去年十月,工地上的活干完了,我带着她坐大巴回老家。在汽车站等车的时候,有个人过来跟我说话。”
“什么人?”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挺客气的。问我是不是带孩子回老家,说那边有一所学校,免费的,管吃管住,专门收我们这种困难家庭的孩子。”
“你信了?”
“我当时没信。但他拿出来一个证件,上面有公章。我没看清是什么单位,但公章看着挺正式的。”
杨德水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
“他说那个学校就在城里,坐两站公交就到。我想着先去看看,不行再回来。他就带着小花上了公交车。我跟着上了车。”
“车上还有什么人?”
“还有两三个小孩,都差不多大,有人带着。到了地方以后,是一个院子,有围墙,铁门。他带小花进去了,跟我说让我在外面等一下,办个手续就出来。”
“你等了多久?”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陈凡没有说话。
“天黑了,铁门一直没开。我去拍门,没人应。旁边有个小卖部的老板跟我说,那个院子是个加工厂,平时门关着,里面的人不出来。”
“你问他里面有没有孩子了吗?”
“问了。他说不清楚,说有一些小孩在里面干活。”
杨德水把那张照片接过来,捏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
“我当天就报了警。”
“警察怎么说?”
“出警很快,人也来了。”杨德水说,“可他们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跟我说,那院子有营业执照,是个正经的五金加工厂,里头的工人说是正常用工,还拿花名册给他们看。我问我女儿呢,他们说花名册上没有杨花这个名字。”
“花名册上没有?”
“没有。”杨德水的嘴唇抖了一下,“我说人是我亲眼看着被带进去的。他们让我拿出证据。我一个打工的,我能有什么证据?”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走了。”杨德水说,“我在那片租了个煤棚子住下,白天去门口守着,晚上去汽车站、火车站转。我找过救助站,救助站说只管收留流浪的,孩子有明确下落、又有营业执照,他们管不了。我去找中介,汽车站外头那些招工中介,我一家一家问,问他们知不知道那个穿西装的。”
“中介怎么说?”
“踢皮球。”杨德水苦笑了一下,“头一家说人不是他们介绍的,让我找第二家。第二家说那片归第三家管。”
“第三家干脆把我轰出来,说我妨碍他们做生意。”他搓了搓脸,“后来有个好心的老板娘偷偷告诉我,让我别问了。说这种打着学校旗号送孩子的,背后都是一条线,跨省的,问多了要挨揍。”
陈凡的眼神沉了沉。
“跨省?”
“她说她见过。”杨德水说,“说有的孩子不是本地的,是从云、贵、川那边一车一车拉过来的,拉到砖厂、小作坊里头干活,包吃包住,没有工钱,也不登记。跟我一起找孩子的,还有个从南边来的老汉,他儿子脑子不大好使,出来打工,三年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我俩一块儿蹲过救助站,一块儿去采过血。”
“采血?”
“采血入库。”杨德水说,“派出所说,血样进了全国的寻亲基因库,哪天孩子找到了,一比对,就通知家属。那个南边来的老汉采完血,蹲在墙根哭了一场。他说他不怕找不到,他怕等库里头对上了,找到的是人不是活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阿诚端着一杯水出来,放到杨德水手边,自己站在旁边,眼睛红了。
“杨师傅,你这半年,就靠什么过活?”陈凡问。
“打零工。卸车、扛货,干一天结一天。”杨德水说,“钱一半吃饭,一半印寻人启事。”
他抬起头:“陈馆主,我不瞒你,我是听一个工友说,老街有个通玄馆,馆主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本来不信这个,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路了。”
他说着,从塑料袋里又抽出几张照片。
“这是小花去年的。这是她画的画,她爱画画。这是她的小手印,幼儿园留的。”他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我把能带的都带来了。”他的声音低下去,“陈馆主,你要是能看见,你看看,我女儿她还活着没有。”
陈凡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系统在杨德水说话的过程中一直在分析。杨德水的气场没有撒谎的特征。他的焦虑、悲伤、无助都是真实的。
善恶感知还捕捉到了一个细节:杨德水提到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时,气场中混入了一层异样的波动。
那是一种残留的气场印记。和某个人近距离接触过之后,对方的气场会在你身上留下余味。
“杨师傅,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杨德水想了想。
“中等个头,偏胖,脸圆圆的。左手小拇指缺了一截,就一点点。说话带本地口音。”
左手小拇指缺了一截。这是一个很具体的身体特征。
“那个院子的地址你还记得吗?”
“记得。在城东,工业园那边。叫兴达路还是兴旺路,我记不太清了。门牌号是117号。”
“兴达路117号?”
“对,好像是这个名字。”
陈凡在系统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地址。兴达路117号,注册信息是一家小型五金加工厂,法人代表周大勇,成立日期是三年前。经营范围:五金件加工、销售。
“杨师傅,那个穿西装的人,你之后见过他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我在门口守过,也在附近转了,再没见过他。”
“他叫什么名字,知道吗?”
“不知道。他只说自己姓王,是学校的招生老师。”
陈凡把这个信息记下来。然后他看着杨德水。
“杨师傅,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喝口水,吃点东西。这个事我接了。”
杨德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没有哭,但那个红是从眼底一直蔓延到眼角的。
“陈馆主,我就是想找我的女儿。她那么小,在里面不知道吃的什么,穿的什么。”
“你慢慢说。”
“她怕黑,晚上睡觉要开着灯。她怕打雷,一打雷就缩在被子里发抖。她”
他说不下去了。
陈凡站起来,走到杨德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找到的。”
“陈馆主,我没有钱给你。我工地的活还没结到账,身上只有”
“钱的事不用提。”陈凡打断他,“你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阿诚从厨房端来一碗面和一个馒头。杨德水接过碗的时候手在抖,面条撒了一些在桌上。他低着头吃面,吃得很快,这半年来他从来没有安心吃过一顿饭。
陈凡回到桌前,把系统面板调到最大。
“兴达路117号,气场远程扫描。”
系统开始工作。扫描范围延伸出去,穿过老街、穿过城区、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楼房和厂房,一直延伸到城东的工业园区。
结果在二十秒后返回。
“远程扫描完成。”
“目标地址气场特征:高浓度紊乱,存在多人聚集气场残留。”
“紊乱类型:长期压迫性气场环境。”
“特殊标记:检测到多个未成年气场特征,数量不少于十二个。”
“未成年气场状态:普遍低迷,部分呈现慢性损伤特征。”
不少于十二个未成年气场特征。
陈凡的目光沉下来。
杨德水没有撒谎。那个院子里确实有孩子。不止一个,是十几个。而且按那老板娘的说法,这些孩子可能来自好几个省,背后是一条专门贩运、看管的线。
“阿诚。”
“哎。”阿诚从厨房走出来。
“今晚给杨师傅安排一间客房,让他住下。”
“好。”
“再煮一碗粥,软一点,他可能胃不好。”
“行。”
陈凡关掉面板,走到门口。杨德水已经吃完了面,正坐在凳子上发呆,碗放在脚边。那叠寻人启事他重新卷好,小心地塞回编织袋,只有小花那张塑封照片,还攥在手里。
“杨师傅,你今晚就住在这里。阿诚给你安排个地方。我明天要去做一些调查。你等我消息。”
杨德水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陈凡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前厅。他拿起手机,翻出了刘叔的号码。
“刘叔,帮我查两个人。”
“你说。”
“一个是周大勇,兴达路117号五金厂的法人代表,我要他的底细。另一个,是个中年人,圆脸,偏胖,左手小拇指缺了一截,本地口音,自称姓王,以免费学校的名义拐带孩子。”
“拐带孩子?”刘叔的声音紧了一下。
“不止一个孩子。”陈凡说,“院子里至少十几个,可能还有外省贩运过来的。刘叔,这条线你查的时候小心点,汽车站那片的中介都讳莫如深,背后有人看着。”
“我懂。明天上午给你信儿。”
“还有,帮我跟救助站和公安那边打个招呼。”陈凡说,“万一找出来的孩子里有来历不明的,采血、入库、比对,一套都得跟上。别让孩子救出来了,找不到家。”
“这个你放心。”刘叔说,“采血比对那条路我熟。”
挂了电话,陈凡把杨德水提供的所有信息在系统中整理成一条案件记录。
失踪儿童杨花,八岁。失踪地点:城东侧汽车站。嫌疑人特征:圆脸,偏胖,左手小拇指缺一截,自称姓王。关联地址:兴达路117号。
他看着这条记录,目光停在“不少于十二个未成年气场特征”那行字上。
十几个孩子。不只是小花一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