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阿诚每隔半小时去客房门口看一眼。第一次,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半张脸。第二次,她翻了个身,手伸到被子外面。第三次,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阿诚回厨房,切了南瓜蒸软,又煮了一个鸡蛋,剥了壳切成小块。都是软的,好消化。
傍晚,小花醒了。
她在被子里躺着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
“醒了?”
阿诚端着碗站在门口。
小花看着他,没说话。
“饿不饿?”
她点了一下头。
阿诚把碗放到床头,又掏出一把小勺。小花坐起来,接过去,一勺一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
“哥哥。”
“嗯?”
“你身上有金色的光。”
阿诚愣住了。
“什么光?”
“金色的。”她指了指他胸口,“这里最亮。”
阿诚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等小花吃完,收了碗,快步去了前厅。
“陈哥,小花说一句话,我没听懂。”
“什么话?”
“她说我身上有金色的光。”
陈凡正看系统面板,闻言抬起头。
“她还说什么?”
“就这一句。说完接着吃饭了。”
陈凡瞥了一眼面板上小花的分析结果。先天型气场感知,灵眼。她能看见气场的颜色。
金色,那是功德。阿诚在馆里帮了大半年的忙,做饭,打扫,照顾人,桩桩件件都是积德的事,身上攒了功德气场。
“她连位置和亮度都分得出来。”陈凡说,“这双眼睛的精度,不低。”
他起身去了客房。
小花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被子上。看见陈凡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叔叔。”
“小花,叔叔问你几句话,你愿意说吗?”
“愿意。”
“你在地下室,往墙上画的什么?”
“点。”小花说,“到处都是的点。”
“什么点?”
“亮的点。”她说,“地上有,墙外面也有。有的亮,有的暗。”
“有的是红的,有的是白的,还有黄的。我看见了,就画下来。”
陈凡的心定了一半。
那些点,是安民大阵的节点。节点释放的气场光,普通人看不见,灵眼能直接看见。地下室离最近的阵眼也有一公里开外,可大阵强节点的光能透得很远。
“你能看多远?”
小花歪着头想。
“不一定。近的清楚,远的就糊。”她说,“白天看不清,黑的地方看得最清楚。”
“红色的点是什么?”
“是坏的。”小花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红色的点一出现,我脑袋就疼。红色待的地方,别的光都暗了。”
红色,是逆序符文。节点本该是正的,发红,就是被污染、被逆转了。
她画出了逆序符文的分布图。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她只是把看见的画了下来。
“你还画了别的吗?”
“还有小虫子。”小花说。
“什么虫子?”
“灰色的。”她伸手在空中比了比,“很小很小的虫子,在点旁边爬。爬过的地方,亮光就暗一点点。”
陈凡顿了几秒。
灰色的虫子,是负面气场对节点的侵蚀。系统要用精密扫描才能给出的结论,一个孩子用一句话说清了。
“你为什么要画这些?”
小花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被子角。
“我想数日子。”她说,“我在墙上画道道,画一个正字是五天。后来道道太多了,我就数点。”
她抬起头。
“我想,爸爸要是来找我,我就把这些点画给他看。”她说,“我把点画下来,爸爸拿着画,就能找到我了。”
陈凡的喉咙有点发紧。
“你在里面,吃什么?”
“菜汤。”小花说,“白水煮的菜。没有油。”
“生病了呢?”
“给两片白药片。”她说,“吃了接着干活。我发过烧,吃了药片,出了一身汗,第二天还是打包。”
她顿了顿。
“叔叔,我现在可以不画了吗?”
“可以。”陈凡说,“以后不用画在墙上了。”
小花看着他,忽然问。
“叔叔,为什么你身上也亮?”
“我身上是什么颜色?”
“金色的。”她说,“比哥哥的亮。很多。可是金色旁边有灰色的东西,在动。”
金色的功德,灰色的反噬。他回收逆序符文、维护大阵,功德攒得多,反噬也压在身上。
“叔叔是做什么的,你看得懂吗?”
小花摇头。
“我只看见,你站在这里,地底下的光就亮一点。”她说,“叔叔,光是什么?是好人吗?”
陈凡想了想。
“金光是帮人帮出来的。”他说,“帮的人多了,身上就亮。”
“那灰色呢?”
“灰色是干活受的伤。”
小花认真地听完,应了一声。
“那我以后也帮人。”她说,“我也攒光。”
陈凡没有接这句话。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小花,你画的那些点,很有用。”他说,“以后你看见了,就画给叔叔看。画在纸上,不是干坏事,是帮人。”
小花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帮人?”
“对。”陈凡说,“你把坏的红点标出来,叔叔就能去把它堵上。你画一个,就帮了很多人。”
小花抿着嘴,用力点了一下头。
陈凡让阿诚陪着小花,自己回到前厅。刘叔下午就来了,正坐在老位置上翻一本旧笔记。
“刘叔,你认得灵眼吗?”
刘叔翻笔记的手停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凡把地下室墙上的画、小花说的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刘叔听完,半天没出声。他把笔记合上,摘下老花镜。
“你说她画的图,跟大阵节点对上了八成七?”
“系统比对的。”
“红的白的分得清,还看得见灰色的东西在啃节点?”
“她说那是小虫子。”
刘叔把眼镜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我问你一句话。”他说,“她画那些点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
“不知道。”陈凡说,“她连字都不认得几个。”
“这就对了。”刘叔说,“不懂阵法的人,画出来的图才作数。她要是学过,我反倒要疑心是谁教的。”
“灵眼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生的一双眼。”刘叔说,“咱们看气场,靠修,靠符文,靠系统那一套绕着弯子去感。她不用。她睁开眼,气场就在那儿,跟你看见桌椅板凳一个道理。”
“传承记录里有过这样的人?”
“记过,没见过。”刘叔说,“笔记里写,灵眼百年难出一个。出来了,要么早早夭折,要么被人收走。”
“收走?”
“看得见大阵的人,你想要,人家也想要。”刘叔的声音低下来,“你拿她的图护阵,逆道的人拿她的图破阵。一双眼睛,两边都是宝贝。”
陈凡没接话。
“她的眼,是在地下室被激开的?”刘叔问。
“系统这么判的。”
“那地方气场乱,乱气场硬撬。”刘叔摇了摇头,“撬开是撬开了,伤也落下了。这么小的孩子,没人领,这双眼睛会把她拖垮。”
“怎么领?”
“教她认。”刘叔说,“告诉她看见的是什么,红的为什么红,灰的为什么灰。她懂了,就不怕了。不怕,眼就稳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看好她。”刘叔说,“这消息不能走漏。老街之外,一个字都别提。”
陈凡点了点头。
“刘叔,我再问一句。”他说,“把孩子关在地下室,逼她们天天在那间屋里干活,除了采气场,还有别的讲究吗?”
刘叔的眼皮抬了抬。
“你问到根上了。”他说,“采集要靠得近,还要待得久。大人要吃饭要出门,关不住。孩子不一样,孩子好关。”
“他们挑孩子,是不是也挑气场?”
“挑。”刘叔说,“气场乱的、弱的、容易跟着环境变的,最合他们用。一个身心都垮了的孩子,气场是塌的,塌下去的东西,最好往里填新料。”
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填了新料做什么?”
“我不敢往深了说。”刘叔摇头,“笔记里只记了八个字,童气为引,可通大阵。”
“通大阵?”
“阵法认气场。”刘叔说,“用孩子身上采来的料做引子,理论上能做出大阵认得的东西。做出来干什么,笔记上没写。我也不想猜。”
前厅里静了一会儿。
“这些话,你心里有数就行。”刘叔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那孩子的人护住。别的,一步一步来。”
他走出客房,在前厅坐下,拨通了孙队长的电话。
“孙队,兴达路117号地下室,西面墙上有一幅铅笔画。”
“什么画?”
“一个孩子画的。”陈凡说,“跟案子有关,麻烦你们把那面墙封起来,别清理,别让人碰。”
孙队长没多问。
“行,我让人封。”
第二天一早,陈凡去了一趟兴达路117号。
厂房封着,门口有联防队员守着。他亮了孙队长那边的登记,下了地下室。
那幅画还在西面墙上。
白炽灯下,线条比昨天看着更清楚。一个环,十几个点,重的轻的,深的浅的。
陈凡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他用系统把整面墙拍下来,放大,逐点比对。
“图像比对:与安民大阵节点分布图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
“差异分析:十一个节点位置准确。三处标注偏轻,对应节点气场较弱。另有两处重笔标注,对应位置为逆序符文残留点。”
她画的不只是大阵。她把好的点和坏的点,画在了同一张图上。
陈凡的手指在墙上那两处重笔上停了停。
这两处,一处他扫到过,另一处,系统的记录里没有。
一个孩子,凭一双眼睛,补出了系统漏看的东西。
他转身往楼上走。楼梯侧面的墙上,一排小小的手印,印在灰里,方向都朝上。那是孩子们抓着墙往上爬时留下的,一个压着一个。
他出了厂房,给孙队长打了电话。
“孙队,墙我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这孩子是个证人。”陈凡说,“墙上画的东西,跟案子里一条暗线对得上。墙一定护住,别让任何人动,包括你们自己人。”
“这么要紧?”
“要紧。”陈凡说,“另外,封墙的时候跟手下交代一句,别在那面墙旁边大声说话。孩子们睡过的地下室,墙上全是画,将来找家属、对案子,都用得上。”
孙队长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明白。”他说,“我亲自安排。”
挂了电话,陈凡在系统里新建一条记录。
“小花,先天灵眼。可见气场颜色、节点位置、逆序符文标记。灵眼为地下室紊乱气场强行激活。”
“与通玄馆阵眼主频共振,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三。适配度:极高。”
“备注:其手绘图中有两处红色标注,系统扫描未记录。待核实。”
他打完这行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铜镜残片上那句话又浮上来。三十六条路,正逆各半。
以前他以为,这句话说的是符文数量,正十八,逆十八。
现在他多懂了一层。大阵的地图,正这一端有人画得出来,逆那一端,未必没人看得见。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逆序那一端,是谁也在看着同一张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