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勇在审讯室里坐了六个小时。
前两个小时,他什么都不说,低着头搓手。他的手很胖,指根一圈勒痕,早年戴戒指磨出来的。
第三个小时,孙队长把一叠照片摔在桌上。
地下室的照片。孩子们的照片。铁架床的照片。角落那个塑料马桶的照片。
周大勇的手开始抖。
第五个小时,他要了一杯水。
第六个小时,他开口了。
“我不是老板。”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审讯室里,两名公安人员一左一右。记录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角落里的监控亮着红点。
“我欠了钱。”周大勇的嗓子哑着,“赌的。两年前越玩越大,输了多少自己都算不清。”
“后来呢?”
“借了高利贷,四十多万。还不起。他们说要砍我的手。”
“谁帮你还的?”
周大勇顿了顿。
“一个人。我没见过面,全靠电话。号码是个座机,打过去永远没人接,都是他打给我。”
“他怎么说?”
“他说债他替我还。”周大勇说,“条件是让我去看一个厂子。不用我干别的,就看住那个地方,别让外人进去。每月五千,打到一张卡上。”
“厂子做什么?”
“五金加工。”周大勇搓着手,“可那个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孩子。”
“孩子哪来的?”
“有人送来。”周大勇说,“每个月送一批,两三个到四五个不等。大的十几岁,小的五六岁。”
“送的人你见过?”
“见过两回。都是晚上来,面包车,车窗贴黑膜,看不见里头。孩子下来,我领进地下室。”
“你跟他说话吗?”
“说什么?”周大勇苦笑了一下,“他不说话,孩子也不说话。我就跟孩子讲,在这里待着,有饭吃,有地方睡,别乱跑。”
“一天干多久?”
“早上五点起,干到夜里十点。”周大勇说,“赶货的时候通宵。我不用催,自有人催。”
“生病怎么办?”
“给两片止痛药。”他说,“来的时候交代过,病了就给两片,别送医院,送医院就全完了。”
“工资呢?”
“没有工资。”周大勇说,“管两顿饭,菜汤。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小六小七那么排。”
审讯人员停了记录,出去跟孙队长碰了一下,回来接着问。
“你知道关童工是犯罪吗?”
周大勇把头低下去。
“我知道。”他说,“可我没办法。债不还,他们真杀我。”
“我妈八十三,住养老院,我儿子读高中。我不能死。”
“所以你就让别人家的孩子去死?”
周大勇不说话了。
“那个人的声音,有什么特征?”
“说话慢。”周大勇想了想,“一句一句中间停一下。本地口音,可用词文气,读过书的样子。”
“座机号记得吗?”
“记得。”
孙队长把笔录翻了一遍,合上。
“他让你看了多久?”
“一年零四个月。”周大勇说,“每个月五千,一天没断过。”
“我就是个看门的。场地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找的,货也不是我卖的。”他说,“我是拿钱办事。”
审讯结束,孙队长把结果告诉陈凡。
“他说的基本属实。”孙队说,“银行流水查了,每月五千,固定日子打进来,打了一年零四个月。”
“打钱的账户呢?”
“空的。”孙队长说,“钱一到账就被转走,账户挂在一家早注销的公司名下。”
“送孩子的人呢?”
“假身份证,查无此人。”孙队长把本子摊开,“我们已经并案了。用工台账倒查五年,资金流、过磅单、车辆轨迹一起查。”
“重点查什么?”
“跨省贩运那条线。”孙队长说,“孩子里有好几个外省口音。周边另外两个点我们也在摸,黑中介一个都跑不掉。”
他把本子翻了一页。
“用工台账倒查五年。”孙队长说,“这厂子执照挂的是五金加工,可进的料、出的货对不上。我让人把五年的进出单子全调了。”
“查到什么了?”
“出货单倒是齐全,收货方是几家小五金门市。”孙队长冷笑一声,“可那几家门市,有的注销了,有的压根不存在。货做出来,根本没进市场。”
“钱呢?”
“这才是怪的地方。”孙队长说,“门市那边打来的货款,到账就转走,转进一个个人账户,账户再往下分三层,最后一层提现。五层壳,跟剥洋葱一样。”
“送货的车呢?”
“面包车,套牌。”孙队长说,“卡口拍到过三回,车牌三回都不一样。我们顺着轨迹调,车每次出城都在省界附近消失。跨省的活儿。”
陈凡听完,问了一句。
“周大勇知道货往哪走吗?”
“他说他只管装车。”孙队长说,“车来,装货,车走。司机戴着帽子,不进屋,不搭话。”
“一个看场的,每月五千,守一年零四个月。”陈凡说,“他这五千块,买的不是他的人。”
“买的是什么?”
“买的是他闭嘴。”陈凡说,“真要找个看门的,找谁不行。专挑一个欠了赌债、有家有口、跑不掉的人,是因为这个人好捏,也不敢问。”
孙队长沉着脸点了点头。
他合上本子。
“周大勇就是个看场的。”孙队长说,“场地是别人的,人是别人送的,货是别人收的。每层人只认得自己上头那一层。”
蜂窝结构。陈凡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词。捅掉一个格子,其他格子照样转。
“场地的产权查了吗?”
“查了。”孙队长翻出一页纸,“兴达路117号,产权在德恒置业名下。”
德恒置业。
陈凡的手指在纸杯上顿了一下。
德恒置业,德明置业,一字之差。这条线他早就查过:德恒置业是唐德明体系下持房产的壳,城中村低价收来的房,有一部分挂在它名下。
唐德明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案子里。
可陈凡皱起了眉。
“孙队,这个黑作坊一年能赚多少?”
“十几个孩子做手工五金?”孙队长想了想,“撑死几万块。”
“几万块。”陈凡说,“唐德明这种体量,为几万块关童工?”
孙队长愣了一下。
“化工厂偷排图利,拆迁图地,劳务派遣图廉价劳动力。”陈凡说,“他每一步都有明账。唯独这个,账对不上。”
“你的意思是?”
“这个作坊存在的目的,不是赚钱。”
陈凡想起系统在地下室测到的那个低频振荡源。不自然产生,频率极低,位置不在工场,在地下室更深处。
地下室的地下,还有东西。
“孙队,我想再去一趟兴达路117号。”
孙队长看了他一眼。
“案子进侦查了,你是举报人,按规矩不能参与。”
“我不碰案子。”陈凡说,“我去看看地下室的环境。孩子们在那儿待了一年多,我想弄清楚他们经历了什么,后面救助用得上。”
孙队长打量他几秒。
“行。我派个人跟着。”
第二天上午,陈凡在一名便衣陪同下进了兴达路117号。封条还新,便衣撕了封,两人进去。
工场空了,工作台还在,上面散着五金零件和工具。
陈凡没停留,直接下地下室。
白炽灯还是那盏。封了一夜,里头更闷,空气是死的。
“里头空气差,你快点。”便衣在身后说。
“嗯。”
陈凡站到地下室中央,闭上眼。
“你闭眼干什么?”便衣在后面问。
“这地方气味重,闭眼闻得更清楚。”陈凡说,“霉味、铁锈味,还有化学剂的甜味,掺在一块儿。”
便衣将信将疑,也抽了抽鼻子。
“还真是。”他说,“我们取证的人也说过,墙角那几个桶不对劲。”
“桶先别动。”陈凡说,“里面装的东西,说不定比黑作坊本身要紧。”
“行,我记下了。”
“全面气场扫描。范围:地下室及周边。重点:低频振荡源。”
扫描从他脚下向外铺开。
先扫到的是熟悉的东西:孩子们的气场残留。恐惧,焦虑,无助,一年零四个月的积叠,渗进了墙、地、天花板,结成一层厚垢。
他没在这层垢上停留,把感知继续往下压。
地下。
水泥地面以下两米,系统锁到了那个源。
“检测到目标。方位:正下方,深度约两米。”
“类型:气场振荡装置。频率零点七赫兹。模式:采集型。”
“装置不产生破坏波动,不攻击安民大阵。功能为被动采集,收集覆盖范围内全部气场信号并存储。”
“采集半径约三十米,覆盖地下室与地上工场。当前状态:运行中。”
运行中。
地下两米,埋着一个正在运行的采集装置,收着这片区域里所有的气场信号。
而在这片区域里待得最久的,是那十六个孩子。
他们在被采集。
陈凡睁开眼。
“找到什么了?”便衣问。
“没什么。”陈凡说,“就是这里气场太差。走吧。”
他走上楼梯,出了厂房。阳光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
唐德明出场地。场地下埋装置。装置收孩子的气场。
为什么是孩子?
通玄馆的记录里有一条:成年人的气场已经定型,烧好的砖。孩子的气场没定型,还是泥,往什么模子里倒,就成什么形状。
泥比砖好采,也好捏。
三十六条路,正逆各半。逆序符文攻大阵,这是逆。采集孩子的气场,算什么逆?采去了,又拿来做什么?
陈凡站在厂门口,掏出手机。
阿诚的消息回得快。
“小花今天好多了。喝了粥,吃了蛋,下午在院里坐了会儿。她问我有没有书,我找了本故事书。”
“看吗?”
“看了一会儿就不看了,盯着树发呆。我问看什么,她说树上有个亮的光点。”
亮的光点。
通玄馆本身就压着阵眼,是强节点。那点光,灵眼隔着墙都看得见。
陈凡把手机放回口袋。
杨德水带小花回老家,是最稳的路。回乡,上学,离这些气场符文远远的。她只是个孩子。
可灵眼已经开了。开在紊乱气场里,开得太粗暴,没人引导,这双眼睛会反过来拖垮她。
他在厂门口站了很久,拨了阿诚的号。
“陈哥?”
“小花今天怎么样?”
“早饭半碗粥一个蛋,中午我给她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蛋,全吃了。”阿诚说,“吃完在院里坐了一中午,盯着槐树看。她说树底下的光最亮。”
“她要是再跟你说看见什么,你原话记下来,别添别减。”
“行。”阿诚顿了顿,“杨师傅中午来过,撂下一袋自家种的花生,放下就走,说不打扰孩子。”
陈凡挂了这个电话,又拨了一个号。
“杨师傅,是我,陈凡。”
“陈馆主?小花出什么事了?”
“不是坏事。”陈凡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来馆里一趟,我跟你谈谈小花的事。”
“我现在就来。”
“不急,明天也行。”
“我现在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