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在通玄館住到第十天,陳凡把檢測擺上了日程。
地點選在後院。石榴樹下一張石桌,阿誠端來四樣東西︰一碗水,一塊青石,一片樹葉,一根蠟燭。
劉叔也來了,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旁邊。
“你還把我叫來,我一個老頭子能看出什麼。”劉叔說。
“您看的比我多。”陳凡說,“傳承記錄都在您肚子里。”
“少給我戴高帽。”劉叔嘴上這麼說,眼楮卻一直往小花那邊瞟。
小花坐在石桌邊,手指摸著碗沿,好奇地看這幾樣東西。
“小花。”陳凡蹲下來,“叔叔要你看看這些東西,告訴叔叔你看見了什麼。就用你平時看光的那種看法。”
“好。”小花的聲音細細的。
她先看那碗水。
“水是白色的。”她說,“不是透明的那種白,是發亮的白。”
“白水。”劉叔點點頭,“中性,沒毛病。”
系統比對結果同時浮上來︰普通自來水,氣場中性,無能量殘留。陳凡心里有數。
“石頭呢?”
小花把青石捧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石頭里頭有一點點紅。”她說,“火星子那麼大,就一丁點。”
“這石頭是從館里牆基上敲下來的青石,含鐵。”陳凡對劉叔說。
“鐵在氣場里就是泛紅。”劉叔說,“這孩子看得準。”
“樹葉。”
小花捏起那片樹葉。
“綠的。”她立刻說,“活的綠,跟院子里那棵樹一個顏色。”
“活物的氣場是綠的。”劉叔的腰坐直了些,“她分得清死活。”
陳凡把蠟燭點上。
火苗一跳一跳。小花盯著火焰,眼楮眨了好幾下。
“這個最好看。”她說,“里頭白,中間黃,外頭紅。紅的外頭還有一圈,黑乎乎的,又不全黑,說不上來。”
劉叔的手在膝蓋上按住了。
“四層。”他看向陳凡,聲音壓低了,“火焰氣場四層,她一層沒落下。”
陳凡點頭。熱,光,化學生力,火焰是氣場變化最直觀的東西。四層結構,跟傳承記錄里寫的分毫不差。
“丫頭。”劉叔朝小花招招手,“你看看爺爺。”
小花歪過頭看他。
“爺爺身上是金色的,還有一種說不上顏色的。”她說,“金色的不多。那種說不上顏色的,比陳叔叔的暗。”
劉叔一愣,扭頭看陳凡。
“她看見傳承氣場了。”陳凡說。
“透明的那種?”
“她說是說不上顏色。”
劉叔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在自己胸口按了按。
“我守了通玄館半輩子,頭一回知道自己身上還有東西。”他說。
“再看看叔叔。”陳凡指了指自己。
小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叔叔身上有三種。”她伸出小手比劃,“金色的最多,最亮。灰色的少,在金色里頭鑽來鑽去,被金色包著,可還在動。”
“金的是功德,灰的是反噬。”劉叔低聲說,“反噬壓在功德底下還在動,對。”
“還有一種呢?”陳凡問。
“還有一種在最里頭。”小花想了想,“金色的,又透亮,跟玻璃似的。在最底下托著。”
托著。陳凡心里一動。
系統自查結果浮上來︰通玄館傳承氣場,館主通過傳承獲得的根基氣場,位于所有氣場層最底層,起支撐作用,對靈眼呈現透明或無色。
“那是通玄館代代相傳的底子。”陳凡說,“在最底下托著別的氣場。她連這個都看見了。”
劉叔長出了一口氣。
“三層。”他說,“功德,反噬,傳承,三層她全看見了。”
阿誠端著切好的西瓜從廚房出來,被陳凡叫住。
“阿誠,站這兒別動,讓小花看一眼。”
阿誠老實站好。小花看了他兩眼,笑了。
“阿誠哥哥身上就一種,金色的。”她說,“好多好多金,沒有灰的,也沒有透亮的。”
“我就說這孩子干活積德。”劉叔笑出了聲,“純金,沒有雜色。”
阿誠撓著頭,臉有點紅,把西瓜放下躲一邊去了。
王嬸的大嗓門從門口傳進來。
“都在後院呢?我炖了銀耳羹,給丫頭補補。”她端著鍋進來,一眼看見石桌上的陣仗,“這是干嘛呢,開會呀?”
“王嬸,正好。”陳凡說,“您站著別動,讓小花看一眼。”
“看我?”王嬸把鍋往石桌上一墩,挺起腰,“看吧,嬸子這身肉經得起看。”
小花看了兩秒,眼楮睜大了。
“這位奶奶身上也是金色的。”她說,“比阿誠哥哥的還亮。”
“那是。”王嬸樂了,“嬸子在老街幫了三十年忙,不能白幫。”
“她自己看不見自己的。”劉叔在旁邊說,“幾十年如一日照顧街坊,功德厚,應該的。”
最後一個是楊德水。他今天工地上歇半天,拎著袋水果剛進門,被陳凡請到石桌邊坐下。
小花看見爸爸,先撲過去叫了一聲。楊德水把女兒抱起來,又放下,局促地搓手。
“陳先生,我也要看?”
“看一眼。”陳凡說。
小花看著父親,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爸爸身上灰色的多。”她小聲說,“金色的少,就一點點。”
楊德水不懂這些,只緊張地看著陳凡。
“灰的是苦。”陳凡說,“這些年壓在身上的苦。那一點金的,是她。”
他指了指小花。楊德水的眼眶一下紅了,把女兒的手攥緊。
“苦跟惡不是一回事。”劉叔補了一句,“惡是黑的,帶攻擊性。灰是沉,是無力。楊師傅這人不惡,就是命苦。”
王嬸在旁邊听不下去,舀了一碗銀耳羹塞到楊德水手里。
“苦什麼苦,往後日子好了。”她說,“先喝羹,喝完帶丫頭去買雙新鞋。”
“王嬸,您等會兒走。”陳凡叫住她,“有件事想托您。”
“你說。”
“小花往後在館里長住。”陳凡說,“丫頭的穿戴鋪蓋,我一個大男人粗手粗腳,您多費心。”
“這還用你托。”王嬸把圍裙一拍,“我早看出來了,阿誠是個小伙子,知道什麼。被子要曬,頭發要扎,換季的衣裳要備。你別管了,包在我身上。”
“錢我出。”
“出什麼錢。”王嬸瞪他一眼,“我孫子小時候的衣裳還有一箱子,半新不舊,正好穿。丫頭長得快,買新的白糟蹋。”
劉叔在旁邊笑。“你听听,這就是老街。”
王嬸又想起什麼,壓低嗓門。
“陳凡,我多句嘴。”她說,“這丫頭眼楮金貴,你心里有數就行。在外頭一個字別提。老街街坊嘴嚴,可架不住外人多。”
“我知道。”陳凡說,“這事就院里這幾個人知道。”
“那我先回去拿衣裳。”王嬸端起空鍋,“晚上給丫頭送條新棉褲來。”
她風風火火地走了。楊德水捧著那碗銀耳羹,半天沒說出話,末了沖王嬸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人都散了,阿誠帶小花去前頭吃西瓜。後院剩下陳凡和劉叔。
系統把所有結果匯了總。陳凡看著面板,一行一行念給劉叔听。
“楊花,七歲。”陳凡念。
“嗯。”
“靈眼類型,先天型。”
“這個最要緊。”劉叔說,“後天練出來的,跟從娘胎里帶的,不是一回事。”
“能力層級,三級。”陳凡接著念,“能分清顏色,層次,動靜。感知範圍大約五十米,往後還能長。”
“精度呢?”劉叔問。
“高于傳承記錄里所有有記載的靈眼。”陳凡說,“跟通玄館陣眼共振匹配,百分之九十三。跟我的傳承氣場匹配,百分之八十七。”
“五十米是怎麼測出來的?”劉叔問。
“阿誠拿了塊帶氣場的符紙,從她跟前一步一步往後退。”陳凡說,“退到五十米,她說光看不見了。”
“五十米。”劉叔咂摸了一下,“頭一代那位靈眼,記錄上是三十米。她七歲就五十米,往後還得了。”
“系統說隨年齡和經驗長。”
“我抄的那本日志里寫過一句話。”劉叔說,“那位靈眼七十歲的時候,坐在館里能看清整條老街的氣場流。”
“整條老街?”
“她說陣眼在她眼里,就跟看自己手掌紋路一樣。”劉叔說,“所以後來那場大修,第三代館主離了她動不了手。靈眼在側,陣之縴毫畢現。”
劉叔半天沒說話。
“極高適配。”他終于開口,“系統給的是這四個字?”
“極高適配。”
“傳承記錄里怎麼說來著。”劉叔望著石榴樹,“先天靈眼,萬中無一。持此眼者,可觀氣之流轉,符之生滅,陣之興衰。”
“後頭還有一句。”陳凡說。
“若與館主同心,則大陣可期。”劉叔把這句念得很慢,“這句話的分量,你掂得出來吧。”
“掂得出。”
“記錄上有記載的靈眼,一共四位。”劉叔伸出手指數,“建館初年那位,幫頭一代館主立了大陣的感知底子。”
“第二位呢?”
“一百二十年前那位,留了一本氣場觀測日志,我還抄過。”劉叔說,“第三位是靈眼輔佐,跟第三代館主一塊修繕過陣法。”
“第四位是小花。”
“前四位有個共同點。”劉叔說,“都是成年以後才被發現,才進的館。小花是頭一個,七歲就被找到了。”
“幼年靈眼,可塑性強。”陳凡說,“可也危險。她太小,分不清看見的東西該怎麼辦。沒人引導,那些東西能把人嚇出病來。”
“她已經在地下室被嚇了半年。”劉叔說。
陳凡沒接話。他把檢測記錄存進系統加密區。靈眼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前頭傳來小花的笑聲。陳凡走過去,看見她蹲在石榴樹下畫畫。
她畫了一棵石榴樹。樹根底下一團金黃,樹冠一圈綠,樹干里點了幾個白點。
“這是什麼?”陳凡蹲下來問。
“石榴樹。”小花頭也不抬,“根底下有金光,可深了。樹里頭有白點,是活的。葉子是綠光。”
她把一棵樹的氣場畫了出來。
“小花,你喜歡這兒嗎?”
“喜歡。”
“為什麼?”
“這兒的光最多,最亮。”她說,“而且沒有紅的。”
沒有紅的。通玄館周邊沒有逆序符文的負面氣場。對她來說,這就是安全。
“那願不願意在這兒長住?”
小花抬頭看他。“爸爸也在這兒嗎?”
“你爸爸在城里干活,天天能來看你。”
“阿誠哥哥呢?”
“在。”
“王嬸呢?”
“天天來。”
小花這才點頭。“那我願意。”
“以後看見嚇人的光,怎麼辦?”陳凡問。
“找叔叔。”小花說,“叔叔身上金光厚,紅的不敢來。”
“誰教你的?”
“沒人教。”她低頭接著畫,“我自己看出來的。”
陳凡站起來,看她低頭接著畫。她下筆很慢,一筆要想半天才落。
系統說極高適配。這話反過來說,就是她有朝一日能成為通玄館的一部分。一雙能直接看見氣場本來面目的眼楮,對安民大陣意味著什麼,沒法估量。
可她才七歲。
她在地下室丟了半年的日子。剩下的日子,該有畫筆,有西瓜,有故事書,有阿誠教認字,有楊德水每天來,有王嬸的銀耳羹。
靈眼的事,一步一步來。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