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面出现的变化,是从西北角来的。
灰色气场的总攻不只是正面冲撞。正面那一波没啃动,一股更精纯的力量从通玄馆西北角切了进来,一把刀子直插侧翼。
规模不大,切口极准,直奔后院的天井。
陈凡察觉到了,却分不出手。
功德只剩最后一成,全压在正面穹顶上。抽手去补侧面,正面当场就崩。
“老郑!”他喊。
老郑在地上挣扎着抬头,脸色灰白,嘴角挂着血丝。“我走不动了。”
“走两步就行。”
“一步都不行。”老郑撑了两下,没撑起来,“腿不听我的了。”
侧翼那股力量已经渗进后院和正厅之间的通道,离天井不到十米。
它的目标很明确,不是砸房子,是天井底下的轴心核心。核心一脏,安民大阵彻底垮。
就在这时候,侧门被推开了。
王婶。
她手里还提着那件蓝色旧外套,扫了一眼通道,二话不说把外套往旁边一扔,双手抬起。
白色气场从她掌心涌了出来。
跟那天在前厅挡人不一样,这一回她在全力出手。白光铺开,切进灰色力量的最里层。
两股气场撞在一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王婶的步法是直线。老郑走圈、点地、找缝隙,她不找,一步一步往前踩,每一步都踩在那股力量的薄弱处。
三步。
三步之内,她的手掌贴上了灰色力量的核心,五指一收。白光在掌心聚成一个小点,炸开。
灰色力量碎了,化作满空气的白灰,转眼散尽。
通道恢复了正常。
王婶收回手,呼吸急促,脸上没什么表情,弯腰捡起外套拍灰。
“你不只是会做早餐。”陈凡说。
“会做早餐就够忙的了。”王婶把外套搭回肩上。
“刚才那是什么?”
“正道的东西。”她只说了四个字。
正面穹顶还在。侧翼的威胁没了。
陈凡喘了口气,刚要开口,王婶先说话了。
“还有人。”她说,“不止这一道。”
“什么意思?”
“我击碎那股力量的时候,顺着它摸了一把来路。”王婶盯着东南角的方向,“它不是从街口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一根线牵过来的。”
“线?”
“牵线的人不在老街。”
陈凡心里一动。
手机震了。方哲。
“陈凡,控制源锁定了。”方哲的声音又快又稳,“老街东南角,废弃纺织厂宿舍,地下室。韩守一在里面操控整个汇聚阵。”
“你确定?”
“三辆罐车都进了宿舍后门,管子通地下室。我盯着半小时了。”
陈凡盯着东南方向,没有马上下判断。
“方哲,正面那堵屏障多厚?”
“厚得离谱。没有缝隙,步法钻不进去。”方哲顿了顿,“但那是正面。”
“你是说。”
“他们把所有家当都堆在对着老街这一面。”方哲说,“宿舍后墙那条沟,管子明摆着,一个看守都没有。”
陈凡想起查恒达化工那阵子的事。
“方哲,你记不记得大运河那个偷排的案子?”
“哪个?”
“污水厂管着六十公里管网、四百多家企业接管子,污水出了问题,挨家查根本查不过来。”陈凡说,“后来人家怎么破的?”
“水质指纹。”方哲立刻接上,“拿水的三维荧光光谱比对,跟比指纹一样,一下子就把排放源锁死了。”
“对。”陈凡说,“现在地下这团乱气场,就是那条六十公里的管网。正面硬闯,是去堵排污口。”
“你要做水质指纹。”
“我做气场指纹。”陈凡说,“每一路气场都有自己的纹路。罐车送来的料,过管子,进地下室,这一路上的气场指纹是同一套。我顺着指纹找源头,不用碰正面那堵墙。”
“我懂了。”方哲说,“你不打外围,直取地下室。”
“还有一层。”陈凡说,“偷排那个案子,最后抓的不止开槽罐车的,是委托他们倒废料的厂子。干活的拿钱办事,下命令的才是根。”
“韩守一也是干活的。”
“对。”陈凡说,“先端地下室,再顺着韩守一往上摸。我倒要看看,是谁雇的他。”
“我这边怎么配合?”
“你进不去屏障,不用进。”陈凡说,“把手机放到地下室入口的石阶上,然后退开。”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方哲没再多问。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几秒后,他的声音回来了。
“放好了。入口左手第一级台阶。我退到二十米外。”
“好。”
陈凡闭上眼。
他用气场感知勾住方哲手机的位置,在感知和那台手机之间搭起一条气场共振的通道。这是五级系统才能做的事,把自身气场顺着感知通道投到远处的节点上。
金色功德气场沿着通道往东南走,穿过老街的屋顶、巷子、树,八百米。
到了。
金光从手机的位置漫开,贴上地下室入口。
屏障有了反应,表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方哲,屏障什么动静?”
“在发光。”方哲压着嗓子,“金的,顺着墙缝往里钻。”
“别看热闹,帮我数管子。”
“数管子?”
“后墙那条沟里有几根进料管,你数清楚。等会儿我一碎屏障,你第一时间把管子给我砸断。断了补给,里面的人想重新布阵都没料。”
“三根。”方哲说,“我早就数好了。钢管,接头是活的,扳开就行。”
“行啊。”
“跟你学的。”方哲说,“你说过,抓人要抓全链条。”
陈凡把最后一成功德全压了上去。
屏障上的裂纹一道接一道炸开,从入口蔓延到整面墙。
“碎!”陈凡低喝一声。
屏障塌了。
地下室里传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管子我扳了!”方哲喊,“三根全断!里面装置在崩,圆盘在碎!”
通玄馆周围,原本有序涌入的灰色气场同一刻乱了套,四散奔涌。
金色穹顶的压力一下子卸了。
陈凡把剩余功德改成脉冲式释放,一波一波推出去。三波之内,老街核心区的灰色气场被扫得干干净净。
安静了。
天蒙蒙亮。
通玄馆院里,老郑靠着墙大口喘气。小花从后院跑出来,抱着他的胳膊。王婶站在通道口,外套搭在肩上。
“郑爷爷,你脸上有血。”小花仰头看他。
“蹭破点皮。”老郑咧嘴,“不哭了?”
“早不哭了。”小花松开手,又转头看陈凡,“陈叔叔,黑的全没了。”
“全没了?”
“嗯。”小花很认真地点头,“馆又亮了,比昨晚还亮。”
“你看见光了?”
“看见了。”小花想了想,“不光馆亮,刚才东南那边也亮了一下,然后黑东西呼啦啦退了个干净。”
老郑靠着墙,抬眼看陈凡。
“远程破的?”
“嗯。顺着气场指纹找过去的。”
“你小子。”老郑喘着气笑了一下,“正面挨打,背后掏心。这一手,老馆长都没玩过。”
“他那时候没手机。”
“也是。”老郑咳了两声,“功德还剩多少?”
“见底了。”
“值。”老郑说,“拿一成换对面一个窝点,这买卖不亏。”
八百米外,方哲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陈凡,地下室清了。”他说,“韩守一在里面,没跑,坐在一堆碎圆盘中间。”
“他什么反应?”
“不怕。”方哲的声音有点怪,“他看见我就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砸的是我这儿,可雇我的人,你们碰不到。”
陈凡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还说,”方哲顿了顿,“德明置业只是出钱的。出钱的上头,还有人。”
“他就没说是谁?”
“我问了。”方哲说,“他说他只跟一个叫“西先生”的人接头,连面都没见过,全靠电话和一个旧信箱。”
西先生。
正西方向。半年前邮件里那个代号,又浮了上来。
“信箱在哪儿?”
“城南建材市场后头,一排废报箱,左数第七个。”方哲说,“韩守一主动交代的。他分明等着有人问。”
“他想拿这个换条命。”
“我看也是。”
“给他记上。东西我们要,他的命,按规矩走。”陈凡说。
“行。”
“还有,地下室里一片碎渣都别落下。圆盘、管子、罐车,全拍照。罐车牌照记下来,顺牌照查车主,查到车主查挂靠,一层一层往上翻。”
“这我熟。”方哲说,“跟你查恒达化工一个路数。”
“恒达那回牵出八家企业、二十多号人。”陈凡说,“这回的线更长,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
“看好韩守一,别让他死,也别让别人杀他。这个人要留活口。”
“放心。”
电话挂断。
陈凡走到门口。老街的灯一盏一盏重新亮起来,青石板路上全是裂纹,几棵老树的枝条折了。
通玄馆的墙开了几道口子,前厅八仙桌移了位,“安民”挂轴歪在墙上。
老赵带着人从街口回来,浑身是灰。
“陈馆长,那帮人撤了!”老赵老远就喊,“天一亮,挖机掉头就走,跟有鬼撵似的!”
“伤着人没有?”
“没有!”老赵拍着胸脯,“咱们的人一个没少,连根手指头都没让他们碰着!”
“好。”陈凡说,“让大家都回去歇着。今天铺子不开门,睡一觉。”
“那你呢?”
“我看看房子。”
刘叔拄着拐杖没走,围着通玄馆转了一圈,用拐杖点了点后墙塌的那段。
“墙塌了三米。”刘叔说,“槐树断了两枝。井台裂了道缝。”
“您都量上了?”
“不然呢?”刘叔白他一眼,“你们在前头斗法,我老头子在后头数砖头。这墙我数了,青砖四十二块,糯米浆的缝,没大事。”
“四十二块您都数了?”
“老赵搬的水泥,我盯着和的沙。”刘叔拿拐杖点了点墙根,“这种活,你们年轻人不如我。”
老赵在旁边不服气。“刘叔,水泥是我扛的。”
“你扛你的,我数我的。”
“得,您岁数大,您说了算。”
陈凡看着这一老一少斗嘴,心里那根绷了一宿的弦松了些。
“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先数自己折了多少兵。”刘叔摸着墙面上的裂纹,“房子是皮肉,大阵是骨头。皮肉破了能长,骨头伤了才麻烦。”
王婶走过来,站在天井边,低头看了看青石板。
“轴心受了冲击。”她说,“守住了,但元气伤了。恢复要时间。”
“多久?”陈凡问。
“个把月。”王婶说,“这一个月里,再来一次今晚这种,就真扛不住了。”
“所以不能给他们下一次。”
王婶抬眼看他。“你想主动找过去?”
“韩守一说,雇他的人我们碰不到。”陈凡说,“我偏不信。”
“这话不是韩守一的口气。”王婶轻声说,“是他背后那个人借他的嘴说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人家在等你去找。”王婶捡起地上一片碎瓦,看了看,放下,“地下室是人家故意露给你的一条路。真正的东西,不在路上。”
陈凡沉默了几秒。
“那在哪儿?”
“不知道。”王婶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知道一件事。今晚牵那根线的手,我摸过它的气。”
“什么气?”
“很老。”王婶说,“比唐德明老,比韩守一老。老得跟这座馆的地基一个岁数。”
她说完,端起墙边那锅已经凉了的粥,往外走。
“我回去热粥。”她头也不回,“都一宿了,喝口热的,再想你们的大事。”
“王婶。”陈凡忽然开口。
她停下脚。
“昨晚后巷,你一个人挡了六个。”
“五个半。”王婶说,“有一个到了跟前自己腿软了,不算。”
“谢了。”
“谢什么。”王婶没回头,“我守的不是你的馆。我守的是我摆了二十年摊子的这条街。”
她走了。
陈凡站在天井里,看着她的背影。
比这座馆的地基还老的气。
他低头看了看青石板上那道正在慢慢愈合的裂纹,又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栋黑着灯的废弃宿舍。
正面的仗打完了。
真正的仗,才刚刚露出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