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仓库回来,陈凡把自己关了两天。
书房墙上钉了张大纸,上头是他凭善恶感知还原的阵纹图。画得粗,可关键的节点和走向都标了出来。
白天他照常开馆迎客,晚上就对着那张图坐到后半夜。
第三天傍晚,门被敲响。老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袋刚炒的花生。
“小陈,你这两天不出摊,也不遛弯,跟那张纸较劲呢?”
“郑叔,进来。”陈凡把他让到墙前,“你看看这个。”
老郑把花生往桌上一放,站在图前,半天没言语。他看得很慢,目光在几个节点上停得格外久。
“这东西,你从哪儿看来的?”
“仓库地下。”
“这一处。”老郑的手指点在东北角,“你看清了?”
“看清八成,剩下两成盖着东西。”
老郑收回手,没再问。他抓了颗花生,慢慢剥着,指头上的劲却有点重。
“这图,别叫第二个人看见。”他最后说,“方哲也不行。”
“为什么?”
“认得这图的人,世上没几个。”老郑把花生衣吹掉,“叫人知道你认得,你就从查案的,变成了案里的。”
说完他拎着空袋子走了,脚步比来时慢。
又过一天,白天,方哲的电话先来了。
“账我又往下追了一层。”方哲的声音照旧不紧不慢。
“追到哪儿?”
“德恒资本上头,还压着一层壳。”方哲说,“钱绕了三圈,最后进了速达信息的关联账户。”
“速达信息。”陈凡重复了一遍,“做水军那家?”
“水军、速达钱包,什么来钱做什么。”方哲顿了顿,“陈馆主,我问你个事。”
“问。”
“你要动的,到底是赌场,还是速达?”
“我一个开馆的,能动谁?”
“开馆的半夜钻通风管道?”方哲语气平平,“咱俩之间就别演戏了。你查的方向,跟我手里压了两年的一桩案子,是同一张网。”
“方主任想说什么?”
“这张网我织了两年,就等收口。”方哲说,“你那根管子,千万别先断。它是我递刀的路。”
“刀要递给谁?”
“你猜。”方哲说完,挂了。
陈凡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老郑说顺着回水找放水的人,方哲说顺着管子递刀。两个人说的,是同一条路。
晚上十点,他再进仓库。
今晚只有六个人。他缩在暗处,把感知重新铺过整座阵。
大厅边缘,阵纹跟墙根交界的地方,他在三个位置看见了同一个记号:一个倒三角,三角中心一个小圆点。
这记号他见过。地下室的铜镜残片上,铸的就是它。
他压下心跳,转到大厅正中。中心凹陷比他先前估的深,一尺半,形状不是圆的,是八角,八个角正对八个方位。
八角。铜镜残片,不多不少,正好八片。
他不信这是巧合。
感知沉到接口。管道从“心脏”底下垂直往下,接口处绕着一圈符文,笔法跟阵纹本身不同,古拙得多,是一道阀门。
他正细看,楼下深处传来一声金属闷响。
管道里的流向变了。
先前一直是自西向东,单向往旧工业区送。这一刻,一股流体从东边倒灌回来,顺着管道直扑仓库。
回来的东西跟送出去的不一样。送出去的运势浑浊,带着赌客的人气;这股回流清澈透亮,在感知里跟一道冷光似的。
它不是赌场产的。是管子那头,主动送回来的。
回流撞上接口那圈阀门符文,被挡住了,进不了大厅。两相僵持了约莫十秒,回流退去,管道重新向东。
前后不到三十秒。
可就在回流撞阀的那一瞬,表层阵纹被震得波动起来,底下的东西露出了一角。
精密规整的近代纹路下头,还压着一层更老的纹。那层纹粗犷古朴,磨得快没了,痕迹却还在。
这座阵是两层。底层是老底子,多少年前就在了;表层是后人压着老底子新布的。
布阵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年份。
他原路退出通风口,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脑子凉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他堵在修鞋摊前,把昨晚的事一样一样倒给老郑。
老郑听完,手里的鞋油刷子停在半空。
“倒三角,中心点。”老郑放下刷子,“八角,一尺半。接口一圈阀文。回流三十秒,清水一样的东西。”
“对。”
“你确定那层老纹,压在新纹底下?”
“确定。新纹压着老纹走,借的是老纹的地基。”
老郑沉默了很长时间。巷口的阳光移过他的鞋面,他才开口。
“小陈,你把耳朵竖起来。我下面说的话,出了这个鞋摊,我不认。”
“你说。”
“那个倒三角记号,我见过。”老郑的声音压得极低,“年轻的时候,有个人给我看过一卷旧纸。纸上画的符文里,就有这个记号。”
“谁给你看的?”
“上一任守阵人。”
陈凡的呼吸停了一拍。“守阵人?我只听过守馆人。”
“守馆人守的是馆,守阵人守的是阵。”老郑看着街面,不看他,“两码事。”
“守阵人有多少?”
“守馆人的名字写在你家墙上,三十六个。”老郑说,“守阵人的名字,哪儿都不写。”
“他们守的是什么阵?”
“今天就说到这儿。”老郑低下头,重新拿起鞋,“有些事,时辰不到,我说了你也接不住。”
“那回流呢?”陈凡不肯放,“管子那头往回送东西,是什么意思?”
这个老郑答了。
“意思是,你操心的那间赌场,在人家那儿连个指头都算不上。”老郑把鞋往砧子上一扣,“那圈阀文是单向闸,只许出,不许进。”
“人家往回送一道,是试闸?”
“试闸做什么?看网上的眼,还通不通。”老郑抬眼看他,“一座赌场一个眼,十座赌场十个眼。”
“眼眼都往总管里送?”
“总管那头坐着一个人,时不时放道水回来,试试哪个眼堵了。”老郑说,“你拆一个眼,人家修一个;你堵一根管,人家绕一根。”
“所以得找放水的人。”
“顺着回水找。”老郑的锥子在砧子上点了点,“别跟眼较劲。”
陈凡点了点头,又问:“底层那层老纹呢?”
“老纹是古阵的残基。新阵压在古阵上头,借的是古阵的势。”
“这说明什么?”
“说明布阵那人懂行,知道哪儿地气最足,专挑祖坟盖新房。”老郑哼了一声,“你家那八片铜镜,八成就是从那座古阵上下来的东西。八角对八片,你自己都算过来了。”
“古阵是谁的?”
“不知道。”老郑答得干脆,“可断阵的法子,跟布它的法子是一套。你把老底子吃透了,新阵就是层窗户纸。”
“那八片铜镜,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古阵的阵胆。”老郑说,“阵分三层,你看见的纹路是皮肉,管道是血管,阵胆才是心脏。”
“铜镜在我家地下室,不在阵上。”
“所以这阵是个没胆的。”老郑嗤了一声,“没胆的阵,抽水没劲,全靠多开眼、广撒网。这也是你能跟它周旋的底气。”
“要是八片铜聚到阵上呢?”
“那就了不得。”老郑的声音沉下去,“聚齐了阵胆,一座城的运势都能叫它一口气吸干。当年守阵人拆那座古阵,头一件事就是把阵胆卸了,拆成八片,交出去藏。”
“藏进了通玄馆。”
“藏进了你们家。”老郑看了他一眼,“你祖爷那一辈,守馆的和守阵的是坐在一条板凳上的。”
陈凡消化了一会儿,又问:“郑叔,阵没胆,逆序还管用吗?”
“管用。”老郑说,“它的纹路是顺着人心的丧气走的,你就反着来。”
“怎么个反法?”
“牌桌上的人,一输就慌,一慌气就乱,它趁乱吃。”老郑掰着指头,“你先稳住人的心,它张嘴吃不着;再把管道里的流向倒过来拨一下,它前头抽的,后头就得吐。”
“倒拨流向,我一个人做得到?”
“做不到。”老郑答得干脆,“所以你需要帮手,需要时辰,还需要那卷旧纸上的法子。急不得。”
陈凡站在摊前,把这些话一句句压进心里。
唐德明出钱,老孙头出场地,可布阵的学问,卖鱼的老头没有,算账的商人也没有。这门学问有来路,而来路尽头那点东西,通玄馆的地下室里早就留了凭据。
“郑叔,赵叔、周叔、孙叔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老郑的锥子扎进鞋底,“所以你得快,但不能乱。”
“顺序是什么?”
“先关闸,再断管,再掀眼。”老郑一字一字地说,“顺序错了,回水倒灌,死的是老街的人。”
陈凡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馆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郑坐在马扎上,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看着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修鞋老头。
可“守阵人”三个字,已经从这老头嘴里落进了他耳朵里。
他回到书房,把老馆长留下的那箱笔记搬出来,二十多本全摊在桌上。纸页发黄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抽出第十一本,扉页上写着日期:一九八七年。
这一回,他一页都不打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