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凡去找了王婶。
王婶在老街中段摆了十几年早点摊,如今摊子交给了儿媳妇,自己在家闲不住,院子里种了一畦花。她在老街保卫战里露的那一手气场控制,陈凡一直记着。
一个卖早点的老太太,不该有那种本事。
王婶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陈凡进门,她放下水壶,嗓门照旧洪亮。
“小陈,今天怎么有空?吃了没?”
“王婶,我有件事想请你搭把手。”陈凡开门见山,“我要去一趟新城边上的旧工业区,可能用得上你的经验。”
王婶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她进屋换了双平底鞋,挎上一个旧布包,跟他出了门。
两人沿着老街往东走,穿过旧工业区外围,最后停在方哲先前提过的那片废弃厂房前。
厂房立在一片荒草地上,周围几百米没有别的建筑。外墙斑驳,窗户破碎,外头看就是个寻常的废弃工厂。
陈凡站在五十米外,开了善恶感知。
地下的管道从这里经过,方向自西向东。管道在厂房正下方分出一条支管,支管往上,接进厂房的地下层。主管道继续向东,穿过厂房,消失在感知范围边缘。
“地底下有东西。”王婶忽然开口。
陈凡侧头看她。
“你能感觉到?”
“我这点本事是不如当年了,这点感觉还在。”王婶跺了跺脚,“地底下埋着一根管子,里头有东西在流,热乎乎地往东走。”
她没用善恶感知这个词,也没提任何术语。可她的判断分毫不差。
陈凡没有追问她的底细。他带着王婶绕到厂房侧面,找到一个地下入口。入口压着一块水泥板,上头堆着碎砖和枯草。两人合力挪开水泥板,露出一段往下的石阶。
台阶很陡,空气潮湿,一股金属锈蚀的味道。陈凡走在前头,王婶跟在后头。下了二十来级,眼前出现一个地下空间。
空间不大,二十来平方。水泥墙,地面上留着几个管道接口。角落里摆着几张生锈的铁架,架上放着些看不出用途的设备。
陈凡的注意力落在地面中央。
那里有一个圆形接口,直径跟管道一致。接口周围刻着一圈符文,跟赌场阵法上的符文同属一个体系。
“这里是个中转站。”陈凡蹲下来,“赌场阵法吸来的运势,顺着管道送到这儿,再从这儿送往更远的地方。”
王婶也蹲下,盯着那些符文看了半天。
“这些符文,跟赌场那边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赌场那边的是吸人用的,这些是分路子用的。”王婶指着符文上的几个节点,“你看这儿,有个分流的结构。进来的东西在这儿被劈成两路,一路留在本地,一路接着往东送。”
陈凡仔细看,王婶说得没错。符文里确实嵌着一个分流设计,约莫两成流量在这个节点被截下,剩下八成继续往东。
“留在本地的那两成,去了哪儿?”
王婶站起来,走到铁架旁,伸手摸了摸架上的设备。那些设备看着像老式电子元件,外壳上却刻着符文。
“这些不是普通东西。”她说,“是储存的罐子。”
“储存什么?”
“储存运势。”王婶把其中一个设备翻过来,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过去念,“恒达机电,编号017。”
编号017。
陈凡的心跳快了一拍。
方哲先前查到的消息里,采购赌场设备的那家公司就叫恒达机电,法人是老孙头。这里的储存罐子上,也打着恒达机电的编号。
“017……”陈凡低声重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从赌场阵法中心掉出来的逆序符文。符文背面的小字写着:此为第二十一子,尚有十五子未布。
“王婶,赌场那枚符文是零二一号。”他说,“这里的罐子是零一七号。编号排到这个数,说明这种罐子至少有十七个。”
“子阵有编号,罐子也有编号。”王婶说,“这是按图纸成批做的东西,不是哪个人随手刻的。”
陈凡拿起一个罐子,开善恶感知扫了一圈。罐子内部确实有微弱的能量波动,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里头。
“这些罐子装满了,会被运走。”王婶说,“运到一个集中的地方。”
“什么地方?”
王婶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能摸着,这些符文上带着指向。”她用指头沿着罐身的纹路划了一下,“方向是定死的,所有罐子装满之后,都往同一个方向汇。”
陈凡把罐子放回架上。罐底结着一层薄铜锈,说明这些设备在这儿放了不短的时间。他逐一检查架上的其他罐子,编号从012到019,大半打着恒达机电的标记。每个罐子里都有微弱的能量波动,存量多少不等。
子阵吸来的运势先灌进罐子,罐子满了运去总阵。整条路子分工清楚,效率极高。
“王婶,这些罐子里封的,你能看出多少?”
“少的封了几个月,多的怕有两三年。”王婶拍了拍铁架,“罐子按号排,满了走,空了留。这儿搁过的罐子,远不止架上这几个。”
“也就是说,这中转站运出去的货,已经走了很多批。”
“对。”王婶说,“赌场那点量,填不满这些罐子。吸运势的口子,老街外头还有。”
他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墙角一块颜色不同的地砖上。
“王婶,你来看看这个。”
王婶走过去,蹲下,用手摸那块地砖。砖面刻着一个符号,跟赌场阵纹里的倒三角标记一模一样。
“这个记号什么意思?”陈凡问。
王婶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在守阵人的旧纸上见过这个符号。”她说,“它代表子阵。”
“子阵?”
“对。逆序聚运阵不是单独一个阵,是一张网,网上挂着好些子阵。”王婶说,“每个子阵管一片地方的运势采集,再顺着管道往总阵送。”
陈凡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
如果这张管道网上挂着不止一个子阵,那老街的赌场,不过是露在水面上的一个角。
“王婶,这个符号旁边有没有编号?”
王婶用指尖在符号边缘摸了一圈。
“有。”她凑近了看,“是个数字,磨得厉害。看着像03。”
零三号子阵。
加上赌场的零二一号,加上这个中转站。这张网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站起来,在地下室里踱了两步。
“王婶,这个中转站还能用吗?”
“断了。”王婶指了指管道接口处的符文,“你把赌场的阵停了,这个节点就没了进料。”
她顿了顿,脸色沉下来。
“可别的子阵的管道,还在转。”
“别的子阵?”
“零三号子阵还在干活。”王婶说,“管子里还有流量。零三号不在老街,在别的地方。”
陈凡的脑子转得飞快。零三号子阵在哪儿?它在吸谁的运势?
“每多拖一天,就多一批人被吸走看不见的东西。”他说。
他拿出手机,拍下中转站的全貌和符文细节,又和王婶一起爬出地下室,把水泥板重新盖好。
回去的路上,王婶走了半天才开口。
“小陈,守阵人的底稿上有一条记载。逆序聚运阵所有的子阵,最后都接到一个总阵上。总阵在哪儿,哪儿就是这张网的心脏。”她停下脚步,“你要想把这事彻底了了,最后非得找到总阵不可。”
“总阵在哪儿?”
“底稿上没写死。但底稿上提了个由头:总阵得建在气场汇聚点上。”王婶说,“这种汇聚点金贵得很,整个江城也数不出几个。”
陈凡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两人在旧工业区路口分开。他刚走到回通玄馆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方哲。
“陈凡,有个消息你得知道。唐德明最近拿了一块地,在新城最东头。”方哲的声音很平,“那块地位置很偏,他出的价,比市场价高出一大截。”
“地有多大?”
“不小,两万平方米上下。围挡已经立起来了,上头写着鼎盛广场。”方哲说,“可我打听了,那个项目的规划审批一直没下来。没审批就先围挡,不合常理。”
“他买这块地,走的哪家公司?”
“德明置业。”方哲顿了顿,“就是他自己名下那家。陈凡,你让我查地质报告,我不拦你。但我多问一句,一块空地底下的东西,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值得。”
“你这阵子查的东西,从老街的赌场到地下的管道,再到唐德明手里的地。”方哲的声音不紧不慢,“我不问你在查什么,我只提醒你,唐德明也在看人。那块地围挡一立,里外都是他的人。”
“我知道。”
“知道就好。”方哲说,“报告我明天上午发你。还有,你要是打算进那块地,提前跟我说一声。”
新城最东头。管道指向的方向。
“方哲,帮我查一下那块地的地质报告。”
“已经在查了。”方哲说,“你到底要看什么?”
“我要看看那块地的底下,埋着什么特殊的东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好。”方哲说,“报告到了我发你。陈凡,我总觉得,你这回要碰的不是一桩小案子。”
“你觉得错不了。”陈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