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的效率一如既往。
第二天上午，他把那块地的地质报告发到了陈凡的邮箱，紧跟着电话就打了过来。
“报告你收一下。这块地原来是旧工业区的一部分，八十年代是个化工厂的厂区。”方哲说，“后来化工厂搬迁，地皮闲置了十几年。唐德明半年前拿下的，成交价比周边地块高了将近三倍。”
“三倍？”
“对。周边的地挂牌都流拍，他倒好，抢着加价。”方哲说，“买地走的德明置业，钱是从盛达物流账上绕过去的，绕了三道。”
陈凡打开报告，逐页翻看。前面都是常规的地质勘探数据，土壤成分、地下水位、承载力。翻到第十七页，他的目光停住了。
报告里有一段关于地下气场环境的描述。这种描述出现在正规地质报告里，极不寻常，通常只有专门的术法勘探才会涉及。
“方哲，十七页这段，你看了没有？”
“看了。”方哲说，“天然气场汇聚点，地下十五米，汇聚强度是周边的三到五倍，长期稳定不衰减。报告最后建议一句话：适宜用于特殊用途。”
“一份正规地质报告，不会写这种话。”
“所以做勘探的那家公司，我也查了。”方哲的声音压低了些，“叫通玄咨询。注册在城东，法人代表是个挂名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陈凡，这份报告根本不是给国土部门看的，是给懂行的人看的。”
陈凡把这段字读了两遍。
王婶说过，总阵必须建在气场汇聚点上。唐德明高价买下的这块地，地下恰好就有一个气场汇聚点。
管道从老街出发，经过旧工业区的中转站，一路向东，终点正好压在这块地上。
“围挡起来了？”陈凡问。
“两米多高的围挡，里头看得见简易工棚和工程车。”方哲说，“有人在施工，施工许可还没拿到。”
“施工内容呢？”
“围挡上没写工程名称。但有人看见大型挖掘设备进场，挖得很深。”方哲顿了顿，“白天挖，晚上也挖。运土的车半夜走，车牌遮着。”
“帮我搞一份那块地的施工图。”陈凡说，“不管用什么办法。”
“给我两天。”方哲说，“不过陈凡，我得先问你一句。你要这份图，是打算进去？”
“是。”
“那块地现在里外三层人，明面上是工地保安，暗处还有盯梢的。”方哲说，“你要进去，我给你打掩护，但你得把底细告诉我，我才知道掩护怎么打。”
“等我把最后一块拼图拿到手，我亲口跟你说。”陈凡说。
挂了电话，陈凡去了通玄馆后院。小花正蹲在老槐树底下看蚂蚁搬家。
“小花，过来。”
小花跑过来，手上还沾着泥。
“帮我看看，往东边那个方向，你能看见多远的地下气场线？”
小花闭上眼睛，过了几秒钟，睁开眼，伸手指向东方。
“很远。那些线从地底下走，一直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想了想，“尽头有一个很大的东西，像一个池子。”
“池子？”
“对，一个大池子，好多线都往那个池子里流。”小花把两条胳膊张得开开的，“池子可大了，比咱们通玄馆还大。里头的东西在转，转得慢悠悠的。”
“小花，那个池子里的东西，有没有在变多？”
“在变多。”小花的表情有些不安，“比以前多了好多，最近几天涨得更快。”
“你怎么看出来的？”
“池子边上有刻度呀。”小花说，“就像我妈腌咸菜的坛子，水到哪道线，一眼就看出来了。池子里的水，已经快到上头那道线了。”
陈凡让小花继续去玩，自己回到书房。
他在纸上画了一张图，把已知的节点一一标上去：零二一号子阵，老街赌场，已经停了。零一七号储存容器，旧工业区中转站。零三号子阵，位置不明，还在运转。管道尽头，唐德明那块地下的总阵。
从子阵到中转站，从中转站到总阵。整张网在地底下铺开，把吸来的运势源源不断往那个池子里送。
他已经停了零二一号。可别的子阵还在转，管道里的流量减了，没断。
要彻底了结，必须找到总阵，把它拆了。
可总阵压在唐德明的地盘上。围挡圈着，保安看着，说不定还有阵法防御。硬闯是下策。
王婶转述过守阵人底稿上关于总阵防御的记载，话不长，他却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
总阵之防，在于地势。地下十五米，土石覆盖，寻常气场手段穿不透。入口只有一个，是竖井。竖井设了门禁，不持符的人开不了。
地下十五米，一个入口，要符。
但底稿上还有另一句话：总阵之门禁，以血脉为钥。若持相同血脉者至，门禁自解。
血脉为钥。他手背上的古纹，系统提示里那个血脉匹配度超过九成的外部个体。如果他的血脉跟布阵的人相通，竖井的门禁对他就不是障碍。
可这也是一步险棋。他一进总阵，阵法若认出他的血脉，会把他当自己人，不攻他。那个在总阵深处通过意识跟他说过话的存在，也可能顺着这条血脉，认出他到底是谁。
下午，陈凡去了老郑的修鞋摊。
老郑正在给一双旧布鞋换底。看见陈凡过来，他放下了手里的活。
“总阵的位置，我找到了。”陈凡说。
老郑抬起头。
“在哪儿？”
“新城最东头。唐德明买了一块地，地下有个天然的气场汇聚点，地质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陈凡在摊子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两万平方米，围挡已经立起来了，没批先建，白天晚上都在挖。”
老郑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先进去看看，摸清总阵的结构和防御，再定拆除的法子。”
“那块地围挡了，有安保。”
“我知道。”陈凡看着他，“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
老郑看了他一眼。
“你要谁帮？”
“你。”
老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只布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陈，你知道我的身份。守阵人的职责是看护，不是进攻。”
“我不要你进攻。”陈凡说，“守阵人的底稿上，有总阵的结构图没有？”
老郑的手停了。
“有。”他的声音很低。
“那就够了。你把总阵的结构和弱点告诉我，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老郑沉默了很久。
“底稿上确实有总阵的结构。”他终于说，“但底稿不在我手里。”
“在哪儿？”
“守阵人的底稿代代相传，每一任都有保管的责任。上一任把底稿留给我，我只拿到了其中一部分。”老郑说，“关于总阵的那部分，他说放在了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通玄馆的地下室。”老郑看着陈凡，“就在铜镜残片旁边。”
陈凡愣了一下。
守阵人的底稿，藏在通玄馆的地下室里。铜镜残片也在那里。
所有的线索，绕了一大圈，最后都回到了通玄馆。
“今晚我们去地下室。”陈凡说。
“不用等今晚。”老郑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今天上午我已经取出来了。我知道你迟早会问。”
陈凡接过那卷纸。手指碰到纸面的瞬间，有一股微弱却清晰的能量波动透上来，又老又沉。
“这是守阵人代代相传的底稿。”老郑说，“逆序聚运阵的全部结构都在上头，包括总阵。但底稿有个限制。”
“什么限制？”
“底稿上的内容，只有通玄馆的馆主能完全读懂。守阵人能看，看不全。”老郑说，“有些段落被墨迹盖着，只有馆主的气场能让它显形。”
陈凡把纸卷在修鞋摊的小桌上展开。
纸上的文字和图形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清晰，有些地方压着一层黑墨，看不清内容。
他把手掌贴在纸面上，调动气场。
墨迹一层一层退开。一行行文字和图形在他眼前显出来。
总阵的结构图，出现了。
陈凡盯着那张图，呼吸停了一拍。
总阵不是平面的阵法。它是一个立体的结构，占着一整个三维空间。核心是一个运势池，专门储存汇聚来的运势。
运势池的设计图上，标着一个让他心往下沉的数字。
“容量：可容纳十万人气运总量。”
十万人。
陈凡抬起头，看着老郑。
“这东西要是装满了，会怎么样？”
老郑的脸色很难看。
“底稿上写了。装满之后，操控总阵的人可以选，把全部运势一次性放出来。”他说。
“放法有两种。一种是扩散，运势回归天地，等于白忙一场。”老郑伸出两根指头，“另一种，是定向输送。”
“定向输送到哪儿？”
“底稿上没写。”老郑的指头在纸边点了点，“但定向输送的效果写明白了：接收的人，会得到十万人的气运加持。”
十万人的气运。
陈凡的手攥紧了那卷底稿。
“唐德明要是拿到十万人的气运加持，他会变成什么？”
老郑摇头。
“不是唐德明。”陈凡自己把话接了回来，“唐德明只是个商人。真正接收的，是他背后那个人。那个在地下布阵的人，那个对通玄馆阵法体系了如指掌的人。”
老郑没有接话。
修鞋摊的灯泡在风里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地上。
“郑叔，底稿上写没写，总阵一旦开始往外放运势，还能不能拦？”
老郑低头看了很久那张图。
“写了。”他说，“池子一旦开闸，就收不回去。能拦的，只有开闸之前。”
陈凡把底稿重新卷好，收进怀里。
“那就赶在他开闸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