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找上门的速度比陈凡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小馆刚开门，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速达信息的工作服，胸前印着公司标志，脸上挂着职业笑容。
“老板，来碗面。”
陈凡扫了一眼。二十五六岁，面相精明，气场浮动，带着攻击性。
不像普通业务员。这种人进门不看菜单，也不找位置，先看人。
“坐。”陈凡指了一张桌子。
张伟坐下后没看菜单，先环顾四周。目光在墙壁上停了几秒，又看了看储物架，最后落在陈凡身上。
这眼神不像好奇，倒像在掂量人。
“老板，你在老街开这小馆多久了？”
“大半年。”
“大半年。”张伟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听说老街最近出了不少事。”
“地下赌场被关了，通玄馆被举报，还有个女生从江城大学跳了楼。”他笑了笑，“挺热闹。”
“你要吃什么？”
“面还没想好。”张伟身子往前探了探，“倒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凡的人？”
“不认识。”
“是吗？”张伟的笑容没变，眼神冷了，“有人在打听这个名字。说是个小馆老板，也在通玄馆出入。”
“我想确认，是不是同名同姓。”
陈凡放下茶杯，盯着他。
这个人来者不善，但来者也有用。如果他是速达信息派来摸底的，身上一定带着信息。
“你就是张伟？”
张伟没否认。他摘下棒球帽，露出剃得很短的头发。
职业笑容收了，换上更真实的表情：精明、警惕，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老板，久仰。”
“找我什么事？”
“有人让我带话。”张伟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你做的事，有人很感兴趣。拆赌场阵法，调查校园贷，做得漂亮。”
“但有些东西，不该你碰。”
名片上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公司名，没职位，没邮箱。极简的设计，透着一种不需要解释的傲慢。
“谁让你来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谈。不是威胁，是合作。”
“合作什么？”
“你手上有逆序符文，我们知道。你对通玄馆的历史感兴趣，我们也知道。”
张伟的语气跟谈生意没两样，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们有资源、有信息、有人脉。你有通玄馆传承和那枚符文。两边合在一起，能做的事很多，大到超乎你的想象。”
陈凡没说话，他在评估这个人。
张伟的气场很奇怪。表面是精明的业务员，靠嘴皮子吃饭。气场深处却压着一层东西，和逆序符文的灰色气场有几分相似，又不完全相同。
那层东西带着点苦涩，像受了长罪留下的底色。
“张伟。”陈凡开口，“你自己身上也有锁链。”
张伟的笑容裂了。
“什么锁链？”
“气场锁链。你给别人下锁链，自己也被锁着。”
“不在胸口，在后脑。很细，扎得很深。”
张伟下意识摸了摸后脑。他的手指触到那个位置时，指节发白。
这个动作说明了一切。
“你知道？”陈凡追问。
张伟沉默了几秒，表情快速变化：惊讶、警惕，最后停在一种复杂的苦涩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能帮你把后脑那条链子解了。但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张伟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传来老街的叫卖声，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经过门口，吆喝声在阳光里拉得很长。
最后他靠回椅背，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
“你先说，你怎么知道我后脑有东西？”
“我看得见。”
“用什么看？”
“一种能力。不方便解释。”
张伟低头看着茶杯，茶水映出他模糊的脸。小馆里只有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问吧。”
“第一个问题。催收电话里那三秒钟的低频声波，从哪来的？”
张伟脸皮抽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录音的事？”
“回答我。”
“公司给的。每个丙组催收员的电脑里都有一段录音，系统自动在通话中插入。”
“公司说是增强催收效果的特殊音效。”
“你知道那不是普通音效。”
张伟没否认。“我又不傻。每次放完那段录音，对方要么突然沉默，要么就开始哭。”
“正常人听到一个嗡的声音会哭？那些人明显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有一次我亲耳听见，一个借款的女生在电话那头突然不说话了，然后传来抽泣声。”他搓了搓手指，“三秒的录音而已，什么音效能把人吓成那样？”
“什么时候发现后脑异常的？”
“半年前。做了这行大概第三个月。”
“有一天突然觉得后脑发沉，像被针扎了。一开始以为是颈椎病，后来发现不对。”
“那种感觉会在特定时间加重，尤其是公司开全体会的时候。”
“速达信息的老板是谁？”
“表面上是赵海平。但赵海平不怎么来公司，真正管事的是一个叫周先生的人。”
“周先生？”
“没人知道全名。四十多岁，很瘦，说话声音不大，所有人都怕他。”
“他每月来公司两次，每次来都开全体会。开会不许带手机，不许录音。”
“有一次我忘了把手机调成静音，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张伟咽了口唾沫，“那天会后，我后脑疼了整整四个小时。”
姓周。陈凡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周怀远。
八百年前离开通玄馆的第二任馆主。如果逆序一脉的传承者姓周，这个周先生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你见过周先生对人做什么吗？”
张伟犹豫了一下。“有一次。一个同事想辞职，周先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谈了半小时。”
“出来之后那人变了一个人，再也不提辞职。我后来问他谈了什么，他说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进了办公室之后后脑突然很疼，然后脑子就糊了。醒过来，辞职的念头就没了。”
“不是不想辞，是连辞职这个概念都想不起来了。”
周先生不仅会下气场锁链，还会更高级的手段：直接通过气场干涉他人的意志和记忆。正统术法里没有这种能力，只有逆序传承才有。
“第二个问题。玄阴堂是什么？”
张伟脸色变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窗户。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回答我。”
“玄阴堂是速达信息的真正母公司，或者说，是幕后控制者。赵海平是外围成员，负责运营速达信息。”
“周先生是核心成员，负责江城这边一切事务。”
“玄阴堂做什么？”
“不知道全部。但我知道他们在找东西。符文。”
“周先生在一次内部讲话里提过，公司有一个大计划，要收集散落在各地的旧符文。收集齐了，就能完成某个目标。”
“具体什么目标，他没讲。”
旧符文。逆序符文。零二一号符文。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赌场里找到的零二一号，编号第二十一。“尚有十五子未布。”还有十五枚以上下落不明。而玄阴堂，正在收集它们。
“最后一个问题。李晓萌的事，你知道吗？”
张伟沉默了。
“那个跳楼的女孩。”陈凡声音平静，“她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一个多星期，双腿可能保不住。”
张伟低下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
“我知道。她是我发展的客户，是我把她拉进速达钱包的。”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她借的第一笔钱，三千块，是我手把手教她在手机软件上注册的。人脸识别、活体检测，都是我教她做的。”
“她当时说要交下学期的住宿费，还问我利息高不高。我说不高，每天才几毛钱。”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陈凡没想到的东西：不是冷漠，是愧疚。
那种被压在心底很久、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陈老板，你说能帮我解后脑的东西，是真的？”
“真的。”
“那我告诉你更多。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张伟的声音低了下去。“帮我解了锁链之后，让我去见李晓萌。我想当面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陈凡看着他。这双眼睛里有精明、有算计，但此刻最表层的情绪是愧疚。
这股情绪装不出来，一个人憋了太久，总算找到出口往外倒。
“可以。但你得先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每一个细节。”
张伟点头。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一个加密文件夹，解锁后把手机推了过来。
“这是我这半年拍的东西。公司内部文件、照片、截图。”
“我知道早晚会出事，一直在偷偷备份。”
陈凡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几十张照片，拍的是办公室白板上的流程图、电脑屏幕上的系统界面、几张模糊的会议记录。
“你半年前就想脱离了？”
“想。”张伟苦笑，“但后脑那条链子不允许。每次想辞职，就头疼欲裂。”
“没跟你打比方，是真疼。那种疼从后脑蔓延到整个头皮，像有人用两只手把你的脑袋往中间挤。”
陈凡把手机揣进口袋。这些资料加上张伟的口述，足够拼出速达信息的完整架构。
但有一个问题比技术架构更紧迫。
“张伟，周先生下次来公司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
陈凡站起来收拾碗筷。
“下周三，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张伟抬头看他。
“去速达信息的地下二层。”
张伟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
“你知道地下二层有什么？”
“我知道。所以必须去。”
张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很久。最后他站起身，把棒球帽重新戴上，压低帽檐。
“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瞬间，阳光涌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两半。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