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伟又来了。
这次他没戴棒球帽，进门时脸上的表情和昨天完全不同。昨天是精明和算计，今天是下了决心之后的平静。
“我去。”他把一碗没动过的馄饨推到一边，“但你得先帮我把后脑的东西解了。不带锁链去，等于送死。”
“你的外层锁链昨晚已经松动了。”陈凡说，“内层需要四级气场强度，我目前还做不到。”
“但我可以用镇阵铜暂时压制内层的感知功能，让周先生的锁链监测发现不了你的异常。”
“能撑多久？”
“四个小时。”
“够了。”
解链和压制在当天上午完成。张伟整个过程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全是汗。
结束后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说了一句话。
“一年了，第一次转头的时候后脑不疼。”
他坐在那里，用手反复摸后脑勺，像在确认那个折磨了他大半年的东西真的消失了。
“像卸下了一副磨盘。”他说，“你们不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开会，周先生在台上讲话，我后脑就像有人拿锥子往里钉。明知道不对，脑子里就是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那种感觉比疼更可怕。疼你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种是直接往你脑子里灌东西，让你连反抗这个念头都产生不了。”
张伟信守承诺，开始往外倒东西。
“速达信息的架构分三层。最外层是赵海平的壳子公司，做正常金融科技业务，应付监管和审查。”
“这一层的人大多不知道公司的真实面目，以为就是普通的网贷平台。”
“中间层是周先生直接管理的运营团队，负责校园贷的实际操作，获客、放贷、催收都在这层。这层的人知道一些内情，但不清楚全貌。”
“最内层是玄阴堂的核心小组，只有五六个人，负责技术。”
“技术指什么？”
“不确定。但我知道他们有专门的实验室，在速达信息办公楼地下。”
“普通人进不去，连周先生也不被允许进入那个区域。”
“谁允许？”
“玄阴堂的堂主。”张伟压低声音，“我从没见过堂主，只听周先生提过。堂主不住在江城，在别的地方，通过远程方式指挥一切。”
“实验室里的东西，据说都是堂主直接派人安装的，周先生连钥匙都没有。”
陈凡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堂主、远程指挥、直接安装。
这说明实验室的核心技术不在周先生手里，而在一个更高层级的人手中。周先生只是中间管理者。
“地下实验室在哪？”
“城东科技园区乙座。地下二层，电梯需要特殊权限卡。”
“权限卡在谁手里？”
“周先生有一张。赵海平也有一张，但他基本不用，甚至可能不知道那张卡的实际用途。”
陈凡想了想。“我需要去那个实验室看看。”
张伟愣了一下。“你打算怎么进去？”
“你帮我想办法。”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搓着桌面。
“周先生下次来公司是下周三。一般上午到，开完会下午就走。”
“他要是带着权限卡，走的时候我或许能留意到他把卡放在哪。但说实话，周先生那人警觉性极高，卡从不离身。”
“那换个思路。你把乙座的楼层布局告诉我，每层的出入口、消防通道位置、监控盲区。我自己想办法进去。”
张伟想了想，从口袋掏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张简易地图。他画得很仔细，连消防通道拐角有个消防栓都标了出来。
“乙座地下一层是普通停车场，地下二层是设备间和停车场。实验室在地下二层的东北角。”
“从货梯下来往东走五十米，拐进消防通道，再走三十米就到。但消防通道里有一道门禁，需要刷员工卡。”
“员工卡你有吗？”
“有。但我下周三不能出现在乙座，太显眼。”
“卡借我用一下，用完还你。”
张伟把员工卡从脖子上摘下来，推过桌面。陈凡接过来看了看，卡面上只有名字和工号，没有照片。
当天晚上打烊后，老郑踩着点进了门。
“都安排好了？”老郑拉开椅子坐下。
“张伟的卡到手，布局图也有了。”陈凡把餐巾纸地图推过去，“下周三上午动手。”
老郑看了两眼地图，手指在东北角点了点。
“你一个人下去？”
“我打算让老赵在园区外头放风，你跟我进地下二层。”
老郑咧嘴一笑。“算你小子有良心。那种地方，你一个人下去我还真不放心。”
“工具我来备。铜针、镇阵铜、铜线、铁钉，再带上我改装的气场探测仪，方圆三米内的气场异常都能探出来。”
“行。”陈凡点头，“周三早上，乙座后门见。”
接下来两天，陈凡一边处理小馆日常，一边和方哲、张伟分别沟通，拼凑速达信息的全貌。
方哲那边查到了更多关于玄阴堂的信息。
“玄阴堂不是新组织。”方哲发来一份调查报告，“最早能追溯到清末的玄阴会。”
“那时候江城湖面上有很多类似组织，大多做风水、殡葬、驱邪的生意。玄阴会在其中不算大，但存续时间特别长。”
“民国时期改名玄阴社，跟各方势力合作，业务从风水殡葬扩展到情报、走私。”
“新中国成立后被清理，但核心成员没散，化整为零潜伏了下来。”
“怎么又冒出来的？”
“九十年代。后人以玄阴堂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名义重新注册，表面做传统文化和风水咨询。”
“二零一零年后涉足互联网，投资了几家数据公司和金融科技公司。速达信息是其中之一。”
“这个转型节点，跟唐德明崛起的时间差不多。”
“对。而且玄阴堂的投资资金里，有一部分来自德明投资的关联基金。”
方哲放出了杀手锏。
“二零一五年，德明投资旗下一只子基金向玄阴堂注资三千万，审批人是唐德明的首席财务官。”
唐德明和玄阴堂之间有资金往来。
这条信息改变了陈凡对整个事件的理解。他一直以为唐德明是幕后主导，玄阴堂是他的工具。现在看来，关系可能恰好相反。
玄阴堂是技术的持有者，唐德明是资金的提供方。一个出技术，一个出钱。
唐德明用玄阴堂的气锁技术收割普通人的运势和精力，玄阴堂借唐德明的资金和渠道扩大技术部署。
传统逆序术法需要修行者亲自操作，效率低、成本高，无法大规模应用。现代信息技术提供了规模化的可能，而规模化需要的钱，不是一个小组织掏得起的。
唐德明的德明投资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崛起。供需匹配，一拍即合。
“张伟，”陈凡在电话里问，“你听过气锁技术这个词吗？”
“听过。周先生说是公司的核心资产，从外部引进的。”
“从哪里引进的？”
“不肯说。只说签署方是一个传统合作方。”
传统合作方。八百年前就开始研究气场锁链的逆序一脉，带着研究成果和现代玄阴堂合流。
八百年前的老手艺和今天的科技，搅到一块儿了。
陈凡把这些分析写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窗外天色暗了，小馆的灯火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张伟的号码。
“张伟，下周三周先生来公司的时候，你能不能想办法制造一个意外，把他的注意力引开？不用太久，十分钟就行。”
“什么意外？”
“你比我清楚你们公司的运作。找个理由让周先生去处理一件急事，比如大客户投诉，或者某笔账务出了问题。”
“只要让他离开乙座十分钟。”
张伟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
“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帮我离开江城。后脑的链子虽然压住了，周先生要是发现我叛了，他有的是办法找到我。”
“我在这座城里没有半点安全感。”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陈凡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个字：地下二层。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那个隐藏实验室里，到底藏着什么？
这个问题在接下来两天里一直盘踞在他脑子里。吃饭时在想，洗碗时在想，半夜醒来也在想。
方哲发来几条关于玄阴堂历史沿革的补充材料，他看了，但注意力始终有一半在那个问号上。
直觉告诉他，地下二层的东西会比他见过的所有阵法都棘手。而棘手的原因不只是技术层面。
一个传承了八百年的组织，不可能只靠一两个实验室维持到今天。地下二层只是一扇窗，窗户后面是什么，他还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确定：这不只是拆除一个阵法那么简单。玄阴堂、唐德明、周先生，这些人构成了一张网。
网的中心在哪里，他还看不清。但他知道，要破这张网，不能只从边缘开始拆，他得找到那个中心。
地下二层，也许就是通往中心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