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学生，分两天处理完。
小馆后院那间屋子临时腾了出来，门窗关严。三个人搭成一条流水：老郑拿铜针松外层锁链，小花开灵眼定位锚点，陈凡守着反向干扰盒子，把松了的链条一段段消干净。一人四十分钟到一个钟头。
“下一个，陈雨晴。”孙浩然在门外喊。
进来的是林小琴的学妹，人瘦，眼圈发青。她借了四千块，逾期刚满一个月。
“郑叔，怎么样？”陈凡问。
老郑收回探气场的手：“薄，就一层。凡子，上盒子。”
盒子开了不到两分钟。陈雨晴原本缩着的肩膀忽然松下来，她抬起头，大口吸了口气。
“好奇怪。”她按着胸口，“突然就不闷了。像有人压了我一个月的石头，这一下搬走了。”
她回头看陈凡，脸上是没回过神的茫然：“我一直当是自己压力大，夜夜睡不着。原来不是压力的事。”
“回去按时睡，再别碰那些借钱的软件。”陈凡说。
第二个是个男生，叫王浩，大三，借了八千。锁链比陈雨晴厚一层，老郑多花了一倍时间才松开。反向盒子开了五分钟，灰气散尽后，王浩蹲在地上干呕了一阵，抬起头时眼睛亮了。
“我最近看什么都不对劲，听课听不进去，跟人说话就想发火。”他擦了把嘴，“现在好了，脑子清了。”
最重的是刘洋，大四，学机械工程。借了三万五，逾期六个月，锁链厚度仅次于黄志强。
老郑一针一针松外层，花了二十分钟。反向盒子又开了十五分钟，灰气才散尽。
刘洋从凳子上起来，坐了很久没动，末了开口：“我大半年没这么清醒过了。”
他搓了把脸：“跟在大雾里头走了半年，今天忽然看见太阳了。”
六个学生走之前，陈凡每人都安排了后续。药浴加功法，跟黄志强他们一个方子。
“都听好。”老郑把一张张手写的调理指南递过去，“每天照这个做，药浴泡够时辰，功法一遍不许落。中断一天，前面的功夫白费一半。”
学生们捧着纸，连声应。
小花蹲在廊下，把每个人走后的气场颜色报给陈凡。六个人走完，她歪着脑袋想了想。
“陈叔叔，最后走的那个人，后背的灰色比来的时候淡了好多。”
“淡了就是有效。”陈凡揉了揉她的头发。
人散尽，陈凡翻着名单摇头：“十个里头，六个处理了。两个失联的，手机关机，住处搬空，一时半会儿摸不着。”
“还有一个死活不肯来的。”老郑接话，“门都不开，隔着门骂人。”
“骂得不对。”陈凡皱眉，“那话太整齐了，倒像是有人提前叮嘱过，叫他别跟任何人接触。我疑心这人已经被周先生拿气场手段拿住了，拿得很深。”
“那第十个呢？”
“马晓东。”陈凡把名单折起来，“精神科住着的那个。谁都替不了，我亲自去。”
江城第三人民医院在城北，精神科住院部单占一栋楼。陈凡报了同学朋友的名，登了记上去。
走廊里消毒水味冲鼻子，护士推着药车快步走过。病房门上的小窗透着光，里头有收音机放戏曲。
四人间，三张床空着。马晓东坐在靠窗那张，穿着病号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窗外天灰蒙蒙的，一块洗旧的布。
陈凡一进门，善恶感知先铺开。
他心里一沉。锁链已经深了，外层中层不说，锚点早就破了镇阵铜能压的极限。马晓东的气场活跃度不到常人两成，还在往下掉。再拖两周，气场彻底停滞，到那时锁链解开了，人也回不来。
更深的地方还有别的东西。一层极薄的灰膜，覆在整个气场表面，涂层一样糊在上头。
他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放轻声音：“同学，醒醒。”
马晓东过了好几秒才转头。眼神空着，焦点落在陈凡身后。
“你是谁？”声音含混。
“我叫陈凡。”陈凡说，“你同学孙浩然托我来看你。”
“浩然？”马晓东嘴唇动了动，半晌，“浩然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陈凡看着他，“他让我捎句话，事情会好起来的。”
马晓东低下头，不说话了。手指不停搓着被角，搓出一个个细小的纤维球。嘴唇干裂起皮，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边渗出一小块暗红。
陈凡拿善恶感知贴着那层灰膜细细扫。膜的质地跟锁链不一样，更细、更匀。他想起张伟说过的话：周先生把想辞职的业务员叫进办公室，出来就变了个人，后脑忽然疼，疼完脑子就糊了。
锁链是封、是堵。这层膜是盖、是改。它在改马晓东的气场底子，意志往下压，情绪往死里按，连记忆都在发糊。
比锁链狠。锁链捆的是气场，这东西改的是人的根。
陈凡起身出了病房，在走廊尽头拨老郑的电话。
“郑叔，马晓东身上不只是锁链。”他压低声音，“还有一层膜，灰的，薄，糊在整个气场上头，像是从意志层面盖上去的。您见过这路子吗？”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意志覆写。”老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逆序传承里最犯忌讳的一手。它不封气场，它直接动气场里装着意志的那一块。被覆写的人，自己拿不了主意，施术的人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能解吗？”
“能。比锁链难十倍。”老郑说，“覆写跟意志长到一块儿了，硬撕，就跟从树上撕长进皮里的青苔一样，树得跟着掉肉。”
“撕坏了什么后果？”
“精神崩溃。重的，不可逆。”
陈凡背靠在墙上，闭了下眼。锁链能慢慢解，覆写等不起。多拖一天，膜往里渗一层，等长透了，人就彻底回不来。
“我得找帮手。”他说，“也得知道这覆写到底怎么操作，才找得到反着破解的路。”
“你拿的那个优盘。”老郑提醒，“里头还有几个加密的夹子，你不是没破开吗？相关资料八成在里头。”
陈凡想起来了。
“郑叔，还有件事。”他把记着参数的纸掏出来，对着电话念，“七点八三、十七、二十三、四十一，四个频率。我要是照这四个数做一台大功率的反向设备，理论上，所有借款人身上的锁链能一起削弱。”
“理论上是。”老郑顿了顿，“可反向信号要准，频率得卡到小数点后三位，差一毫都对不上。寻常元器件做不到，得找好料，还得有工夫磨。”
“料我去找，工夫您得帮我。”
“帮。”老郑答得干脆，“可你得先有命熬到那一天。”
电话刚挂，手机又响。方哲。
“陈凡，有大事。”方哲的声音比平日还冷一分，“玄阴堂明天要在速达信息办公楼里销证据。地下二层的实验室，全部清空。”
“消息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内线递出来的，可信度高。”方哲说，“他们知道优盘丢了。”
“几点动手？”
“凌晨两点。一辆货车把设备全拉走，实验室再彻底清一遍。”
陈凡看了眼走廊尽头的窗。离现在不到二十个钟头。
“方哲，我手上还有几个加密夹子没破。”他说，“覆写的破解法子，八成也在里头。”
“那就今晚。”方哲说，“先破文件，再进实验室。两件事，一夜办完。”
“明白。”
陈凡回到病房。马晓东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两眼直勾勾望着窗外那块灰天。二十岁的人，坐在那里，跟抽走了魂的壳子一样。
他没再惊动，退了出去。
回到小馆，他直奔柜台后的电脑，优盘插上，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密码设得不深，十分钟，破了。
最核心的一份文件，标题写着：意志覆写技术操作指南与逆向工程分析。
手册里不光有正向操作的一步步流程，还专门辟了一整章讲逆向破解。写这册子的人，料定了手艺可能被人反着用，干脆把破法也记了下来。是底气，也是傲气。
老郑得了信赶过来，进门就凑到屏幕前。陈凡把第一行字念给他听。
“意志覆写之逆向破解，需满足三个条件。一，精确感知覆写层的边界与厚度。二，具备不低于施术者的气场强度。三，使用与覆写同源的正向气场，逐层剥离。”
陈凡顿了顿：“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条，小花应得下。”老郑说，“她那对灵眼，覆写层的边在哪、多厚，瞒不过她。”
“第二条，要四级气场。”陈凡说，“我眼下还是三级。”
“第三条最刁。”老郑指着屏幕，“跟覆写同源的正向气场。意思是破的人得同时吃透逆序、正序两家传承，才能在正向气场里嵌进跟覆写层对得上的反向信号。”
“通玄馆是正序，周怀远是逆序。”陈凡慢慢说，“两家八百年各走各的，根子却是同一个。”
“所以你要破这层膜，光长力气不够。”老郑看他，“两家的门道，你都得摸到骨子里去。”
陈凡点点头，拿起手机给方哲发消息：文件破了，法子找到了。实验室那边，今晚行动。
方哲回得快：几点？
陈凡打字：现在备家伙。十点，郑叔修鞋铺碰头。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工具包。铜粉、铜针、镇阵铜、铁钉、铜线，一样样点过。
马晓东还在病床上躺着。可在救他之前，实验室里的证据，今晚必须保住。
他吹灭柜台上的灯，推门进了夜色里。